刘敏芝抬手在他后脑上轻轻拍了一下:“你给是嫌少?少也是自家的。”
李德厚坐在门槛上,抽了一口水烟,没接话。烟从他嘴里慢慢吐出来,穿过冷空气,散在檐下。簸箕里的茶叶在火光里卷着边,颜色不算多匀,有的细,有的粗,火候也不敢下重。他晓得,这茶还嫩,手也生,做不出多漂亮的样子。
可他心里头,头一回有了点落地的实感。
他没把这点实感说出口,只把簸箕往里挪了挪,怕夜里的潮气扑上来。茶还少,经不起一点糟践。少归少,终究不是空手。
第二日一早,他背着那两包茶下集。
山路被夜里的露水打得发滑,泥巴黏鞋,坡下人家屋顶升起细细的炊烟。刘敏芝照旧背了饵丝和米团,要在集上摆摊;李德厚不去帮她添火,也不去替人搬货,只把茶包紧紧夹在胳膊底下,像夹着什么要紧东西。
到了集上,他先在旁边看了半日。
有人卖菜,有人卖鸡,有人挑盐巴布匹,也有人拿些山货来换钱。李德厚等人少了些,才把茶包解开一角。
青褐色的茶叶露出来,立时引来两个人探头。
一个云南老兵捏了点放鼻子下闻,咂了咂嘴:“新茶?”
“自家坡上出的。”李德厚道。
那人又捻了捻,摇头:“叶底嫩,手却生。火收得浅了点,样子也不齐。喝是能喝,卖不起高价。”
旁边另一个做小买卖的接过去看,倒没笑,只问:“哪边坡上的?”
“屋后那片。”
“哦。”那人点了下头,眼睛却在他脸上停了一停,“头一年能做成这样,不算差。”
价开出来时,果然一般。
他想起第一个雨季夜里,自己披着蓑衣摸黑上坡掏水沟;想起刘敏芝把换回来的茶籽茶苗护在竹篓最里头;想起志远放学回来还要上坡除草,巧珍和志勇在坡脚捡柴递筐。两年多的工夫,全家人的手都在这片坡上磨过。若只拿眼前这点钱算,当然不值。可若从今日往后看,这点钱又像一根刚探出土的细根,细是细,却已经往地里扎了。
不低到伤人,也绝说不上相因。
李德厚听完,没立时应声。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两包茶,手指在粗布包角上慢慢捻了一下。若按这点钱算,远不如去替人扛两日木料来得快。可替人扛木料,扛完就完了;这东西是从坡上长出来的,今日卖一点,明日还能接着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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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最后还是点了头。
铜板落进掌心,碰出几声轻响,不重。可那点分量顺着手掌往上压,竟压得他整条胳膊都发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