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?”
“我问你个事。”
李德厚把烟嘴从嘴边挪开,吐出一口白气:“问。”
李志远却没立时往下说。他原想问明日还要不要去坡上,想问茶苗这几日给是该添草,可话到了嘴边,绕了一圈,又硬生生拐回去。白日里那句“你是老大”,火塘边那声咳,碗里那个鸡蛋,都堵在他喉头。
他喉头动了动,声音很低:“你为哪样向着老三?”
这话一出口,夜里像更静了。
李德厚没有立时答。他夹着水烟筒,半晌没动,直到烟火一点点暗下去,才摸出火柴擦亮。火柴“嚓”地一声,把他眉骨和脸上的皱纹照得很深。
“你咋个问这个?”他问。
“没咋个。”李志远说,“就是想晓得。”
李德厚重新把烟丝点着,咕嘟咕嘟抽了两口。那水声在夜里显得格外沉,像压在胸口的一口气,怎么都吐不干净。
又过了很久,他才低低说了一句:“老三命苦。”
李志远没动。
李德厚也没再往下讲。可这一句,已经够了。
山风从坡上吹下来,吹得人眼眶发涩。李志远坐在那里,忽然想起这些年自己背过的水、挑过的担子、夜里借火抄过的字,也想起白日里母亲那句“你是老大”。
他头一回晓得,原来一个家里,有些担子是分给你的;有些心,却不是。
他低下头,盯着脚边黑黢黢的泥地,看了很久。半晌,才轻轻应了一声:“哦。”
李德厚没再说话,只把烟嘴重新含进嘴里。白烟慢慢从他嘴边散开,衬得他侧脸忽隐忽现。
这一夜,李志远第一次真真正正觉着,自己和父亲中间,隔着一件说不清的旧事。
也是从这一夜起,那件旧事,在他心里慢慢结成了一个结。
他没有再问。
可那个结,往后许多年,都没有松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