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一下静了。
火塘里的柴炸开一声,几点火星溅出来,明了又暗。李志远站在边上,手里还攥着赶集时记事的那张旧纸,只觉得纸边割得掌心发疼。他没看志勇,也没看娘,只弯下腰,把地上的包谷壳一片片拢起来。
晚饭还是老样子,包谷饭拌酸菜,再添半瓦罐野菜汤。刘敏芝到底从集上换回了两个鸡蛋,本想留一个给李志远。筷子刚伸出去,李德厚却先把煮好的那个夹进了志勇碗里。
“他今日跑岔了气。”李德厚说,“给他吃。”
刘敏芝张了张嘴,到底没再说话。
李志远低头扒饭,像是没看见。可那一瞬,他心里像被什么极细的东西扎了一下,不重,也不见血,却一直梗在里头。
饭后,巧珍收碗,志勇吃了鸡蛋,咳声果然轻了些,抱着膝盖坐在火边打盹。刘敏芝还在理白日带回来的零碎东西,一边分盐巴,一边低声盘算哪样该还、哪样该留。李志远蹲在旁边帮她扎口袋、收针线,把那张记事的旧纸压进瓦罐底下。
刘敏芝看着他利落的手脚,声音也缓了些:“往后这些事,你都要学起来。”
“嗯。”
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我跟你爹老了,总要靠你。”
火光映着她的侧脸,把那些细细的皱纹都照了出来。李志远看着,胸口像压着一团热气,闷闷的,散不出去。
夜深以后,屋里的人都渐渐睡下了。山风贴着棚壁过去,带得瓦片轻轻发响。李志远却睡不着。他闭着眼,听见志勇在另一头翻了个身,压着嗓子咳了两声;又听见外头水烟筒咕嘟咕嘟地响,一声接一声,慢得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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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躺了一阵,还是起了身,轻手轻脚掀开门帘。李德厚正一个人蹲在门槛边抽水烟,竹筒里的水一口一口咕嘟着。
“还不睡?”李德厚问。
“睡不着。”
李德厚嗯了一声,往旁边挪了挪,给他腾出块地方。
父子两个并排坐着,谁都没先说话。前头黑沉沉的坡地伏在夜里,茶苗和包谷都看不清,只听得见风从叶子间穿过去的细响。远处偶尔有狗叫,再远些,是不晓得哪家晚归的人反手掩门的声音。
门槛上的木头被夜露浸得发凉,寒意隔着裤脚一点点往上爬。李德厚低头把烟筒斜过来,在门槛边磕了磕,灰白的烟灰落在脚边泥地上,很快就看不见了。李志远偏头看了父亲一眼,只看见他粗糙的手背和紧抿的侧脸,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生分——这个人日日同他上坡下坡,离得这样近,可有些事,他竟像从来没摸到过边。
他张了张嘴,又忍住。原想随口问一句明日茶苗还要不要添草,问问坡上的沟是不是又该清了,可这些寻常话在嘴边转了一圈,终究还是压了回去。
过了好一阵,李志远才开口:“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