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56年,李志远十六岁。
这一年,兴华学校门口那块木牌又旧了些,边角叫雨水泡得发黑,四个字却还硬硬地立在那里。李志远天不亮就起,先去泉眼挑水,再看一眼坡上的包谷和茶苗,等裤脚叫露水打湿了,才背着布包往学校去。
自从那夜在门槛边问过李德厚一句你为什么偏爱老三,他心里像真多了个结。那结不显在脸上,只把人拽得更沉了些。旁人下课会闹,会抢着背书,他却多半还是坐在位子上,把书页一张张压平,把先生讲过的话重新抄一遍。
陈先生喜欢点他诵课。
李志远。
他站起来,字句准,声音也不打顿。只是坐下去时,眼神总像还落在别处。
徐淑芳坐在靠窗那排,离他不远。她起先没问,只是在先生讲到一半时,把他漏抄的一句轻轻推到他桌边;有时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把他摊开的纸吹卷了,她便伸手替他按一按,又像什么都没做过似的把手收回去。
有一回下晌,山里忽然落雨,木板房顶叫雨点打得咚咚响。屋顶有条旧缝,先是渗,后头干脆成了一线水,正滴在后排桌角。几个娃娃抱着书往旁边躲,教室里一阵乱。陈先生拿了只破瓦盆过去接水,叹道:再这么漏下去,桌椅都要烂了。
屋里立时静了。
兴华学校本就是几间木板房撑起来的,桌子是门板拼的,凳子有高有低,纸是翻面再用的。先生嘴上不说,学生心里都晓得,这学校能撑到今日,靠的是一堆人一点点攒出来的。
放学时,陈先生把徐淑芳和李志远留了下来。
他摊开一张皱巴巴的纸,上头记着几样东西:旧瓦、毛竹、麻绳,还有几本缺了角的课本。
这两日我得去坡上看几个没来的娃娃,走不开。陈先生说,阿芳,你家路子广,帮我问问。志远,你跟她一道去,能背的就背回来。
两人先去了坡下做木活的人家,讨了两根旧竹,又去一户前年翻过屋顶的人家,换来十来片还能用的旧瓦。最后,徐淑芳才说:麻绳和旧课本,怕是要回我家问一问。
李志远脚步顿了一下。
他其实晓得徐淑芳家境比自家好些,却从没真正去过她家。先前只在集上远远见过一次,一个铺面,两扇木门,进出的人不算少。刘敏芝也提过,说徐家那位徐账房是个会做人、会算账的人,在美斯乐站得住。
他没多问,只跟着她往集市那头走。
天还没全黑,铺子里已经点了油灯。门一推开,先闻见一股干茶、旧纸和桐油混在一处的味道。柜台后头摆着陶罐,墙边堆着布匹和山货,靠里一张长桌,桌上放着算盘、账簿和毛笔。灯火不亮,却把那一小块地方照得利利落落。
放学了?
放了,爹。徐淑芳把手里那张单子递过去,学校屋顶漏得厉害,想借些旧瓦、麻绳,再找几本旧课本。
徐兆坤接过去扫了一眼,点点头:旧瓦后院还有,麻绳柜底有半捆,课本也有几本你几个哥哥小时候用剩的。
说完,他又看向李志远:这是李家那个大儿子?
李志远忙站直些:徐叔。
认得我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