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 母亲的期望

李志远进了兴华学校以后,李家的日子并没有轻下来。

天还没亮,他先去泉眼挑水,再跟着李德厚上坡看包谷和茶苗。等雾气漫到山口,草叶上的冷水把裤脚打透了,他才背起布包往学校走。到下晌,别家娃娃散学回克能歇一口气,他还得回坡上砍柴、背草、修沟,夜里再借着火塘边那点亮光,把白日学过的字抄一遍。

人瘦得快,肩膀却一日比一日撑开了。

刘敏芝嘴上不说,心里却看得清。她这阵子去赶集,越发爱带着李志远一道。先前是叫他帮着背锅背碗,后来便让他站在摊边收钱、认人、听话头。哪家缺短工,哪家想托人带句话,哪家嘴上说得热乎、心里却爱占相因,她都不急着点破,只叫他先记在心里。

回坡的路上,她才一句一句说给他听。

“你读书是好事,”她背着竹篓走在前头,声音不高,“可光会认字,还不够。”

李志远嗯了一声,跟在后头。

“地里的活要晓得,外头的人情也要晓得。”刘敏芝没回头,“往后这个家,总要有人撑着。你是老大,你要撑起这个家。”

山路昨夜落过雨,泥巴黏得很。母子两个一前一后往坡上走,竹篓里的锅碗碰出闷响,盐巴、针线、半袋包谷种零零碎碎地压着肩头。走到半坡时,刘敏芝抬手扯了扯篓绳,反手捶了两下发酸的肩膀,嘴上却一句累都没喊,只催他:“走快些,雾又要下来了。”

李志远上前替她扶了一把,篓绳从掌心勒过去,沉得他手指都麻了一瞬。他忽然觉得,娘方才那几句话,也跟这只竹篓一样,不声不响,却全压在了人骨头上。

这话她先前不是没说过。

可这一回,李志远听得更沉。像有人把一副担子,真真放到了他肩上,连绳扣勒进肉里都能觉出来。

那日母子两个赶完集回到家,天已经擦黑。巧珍在火塘边掰包谷,见他们回来,忙起身接竹篓。志勇却没在屋里。刘敏芝一问,才晓得他白日跟人去坡下捡柴,捡到一半嫌累,把一篓湿柴丢在沟边,自个先跑回来了。

她脸一下沉下来。

话音刚落,志勇就从门外钻进来,裤腿上全是泥,鼻尖冻得通红,怀里还抱着两颗酸野果。见他娘变了脸色,他脚步立时慢了,眼里的亮劲也缩下去一半。

“柴呢?”刘敏芝问。

志勇低着头,小声道:“丢……丢在沟边了。”

“你给是去捡柴,还是去耍?”刘敏芝把手里的包谷壳一把摔到地上,“你看看你大哥!白日读书,回来还要做活。你呢?叫你背一篓柴都背不回克!”

志勇被骂得缩起脖子,嘴唇抿得死紧,一声不敢吭。李德厚这时正好从坡上回来,肩上扛着锄头,裤脚上全是黄泥。他看了看屋里,又看了看志勇,先把锄头靠到门板边,才低声道:“莫骂了。”

“我不骂他,等他往后长成哪样?”刘敏芝火气还没下去,“一日护一日,护到后头,连人都站不直。”

李德厚没接这句,只看见志勇胸口起伏得厉害,像是跑急了,旧病根又翻上来。他伸手把志勇往身后拨了拨:“老三身子骨还弱。”

“身子骨弱,就能一辈子躲懒?”刘敏芝冷笑,“老大当年十岁,就晓得背包袱、看弟妹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