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章 华文学校

1955年,李志远十五岁。

这一年,李家坡上的包谷能接上口粮了,李德厚栽下去的那一坡茶苗也总算没死绝。家里还是穷,穷得一件褂子翻过来补,补过去又翻回来穿,可刘敏芝还是把志远要去学校那件旧蓝褂洗了两回,晾在风口上,等日头一出来,又拿手一遍遍抹平领口。

清早雾重,坡上的草叶全是冷水。刘敏芝把一团冷饭塞进他手里,又往他布包里放了半截铅笔、一册翻旧了边角的课本。那课本还是前阵子她替人带盐时换回来的,封皮都磨毛了,里头的字却还清清楚楚。

到学校莫光顾着低头。她替他拽了拽衣襟,老师讲的话要听进克,人家咋个做,你也多看着点。

李志远点头,背起布包。

李德厚蹲在门槛边抽水烟筒,雾气和烟气缠在一处,半晌才抬眼看了他一下:书要读,家里的活也莫丢。

晓得。

李德厚嗯了一声,没再多讲,只把烟嘴从嘴边拿开,朝山那头抬了抬下巴:克吧。

李志远顺着坡路往下走。

脚底下还是昨夜的湿泥,走一步,鞋边就沾一圈黄。一路上也有别家的娃娃往同一个方向去,有人夹着木板写字板,有人手里拎着墨瓶,有人一边走一边背《百家姓》,声音忽高忽低,散在晨雾里。李志远跟在后头,走得不快,也不说话,只把布包带子往肩头又提紧了一点。

学校在坡背后头,是几间木板房拼起来的,屋顶压着旧瓦和毛竹,门口立着一块歪斜的木牌,上头写着四个黑字:兴华学校。

那四个字不新,笔画却硬。

李志远站在门口看了两眼,心口忽然跳得有点重。

他十岁离开云南,路上背过行李,抱过弟妹,替大人望过风,也见过太多人死在半道上。到了今日,他已经比同龄人高,也比同龄人沉得多。可真站到这块牌子底下时,他还是生出一点说不出的局促,像鞋上沾着的泥一下子全叫人看见了。

教书先生姓陈,是个瘦高的云南人,长衫洗得发白,讲话不快,眼睛却利。他看了李志远一眼,问:新来的?

念过书没有?

念过一点。

陈先生没急着叫他坐,只把讲台上的一本旧书翻开,推到他面前:念这一段。

李志远低头看了一眼,喉头先紧了紧,随即才把字一个个念出来。起初还有点涩,念到后头声音渐渐顺了,连停顿都找到了地方。

屋里慢慢静下来。

先前还在偷看他的几个学生,也不动了。

陈先生听完,又抓了支粉笔,在黑板上写了两道算术题,叫他算。李志远盯着那几行字,没多久就报了数。陈先生这才点点头,指了指中间一张空桌:坐那点。

李志远坐下时,才发觉自己手心全是汗。

那桌子是门板拼的,边角都磨得起毛。桌上压着墨痕、刀刻的名字,还有小孩练字时写坏的半个字。窗缝里有风钻进来,带着木头受潮后的气味,也带着墨汁、粉笔灰和一群娃娃身上的汗味。

李志远把布包搁在桌角,手掌按住桌面,指尖摁进粗糙的木纹里。门板拼的桌子扎手,可他没挪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