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德厚望着那一排排细苗,半晌才道:“慢慢看。”
他说是这样说,心里其实也没底。
入夏后,山上的天说变就变。雨急的时候,水顺着新开的沟往下蹿。李德厚最怕的不是人累,是雨把苗根泡烂,或把新土整片揭走。几场雨下来,他夜里都睡不安生,常常听见外头风一起,就披衣起身,摸黑去坡上看。
有一夜,雷在山背后闷闷地滚,棚顶的水一串一串往下掉。刘敏芝醒来,见他已经坐起身,伸手按了按他胳膊:“又去?”
“我听着雨脚不对。”
“黑得很。”
“黑也得看。”
他说完就拎起蓑衣出门。门一开,冷风夹着湿气直扑进来,火塘里的灰都被吹得亮了下。
他深一脚浅一脚摸到坡上,借着偶尔炸开的电光,去看那几道沟有没有堵,茶苗有没有倒。泥巴粘在腿上,越走越沉。他蹲下去掏沟里的碎草和烂叶,等把水路重新放开时,蓑衣里头都湿透了。
回去时天快亮了。刘敏芝早把姜水煨在火边,见他进门,什么也没说,只把热碗往他手里一塞。
雨季过去后,坡上没死多少苗。
李德厚嘴上没说,心里却松了第一口气。往后他一有空就往坡上去,除草,培土,捡虫,见着哪株叶子蔫了,就蹲下来看半天。那样子不像在种地,倒像在守一群不会说话的娃娃。
到了冷一点的时候,雾又回来了。
一日清早,李德厚照常上坡。山里静得很,只听得见远处鸡叫和自己踩泥的细响。薄雾贴着地慢慢浮,茶苗都浸在一层白气里。他走到坡边,照例先看最下头那几株。看着看着,脚步忽然停住了。
其中一株苗的枝头,顶开了两点极小的嫩绿。
那芽太小了,小得几乎看不见,像谁拿针尖在枯气里挑出一点新色。李德厚蹲下去,没立时伸手碰,只盯着看了很久。山风吹过,雾动了一下,那两点芽也跟着轻轻一颤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以前,在云南山路上看见过的那些茶坡。那时候他年轻,背着货,鞋底踩着烂泥,只晓得赶路,从没想过有一日,自个也会在别人的山头上栽下这样的东西。
这不是包谷,不是旱稻,不是今日种明日就能见着饭香的庄稼。
这是慢慢往土里扎的。
他蹲在那株茶苗前,半晌没动。雾气把他的眉毛和鬓角都打湿了,左腿旧伤也隐隐发酸,可他心里头那块悬了好几年的石头,像是第一次,真真切切往下沉了半寸。
过了很久,他才低低吐出一口气。
这茶种下去,可能这辈子都喝不到自己种的茶。
但孩子们能喝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