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 茶园

李德厚也不争,只一口一口抽烟,等人说完了,才继续问。后来一个做木料买卖的老兵想了想,告诉他西边有人从云南带过茶籽来试种,只是成没成,谁也说不准。

李德厚听完,记在心里。散集前,他又拐去问了两家,最后用刘敏芝这阵子攒下的几枚硬币,换回来一小包茶籽和十几株细弱得像草一样的苗。

刘敏芝看见那包东西,先是心疼那几枚钱,心疼完了,又把布包裹紧,塞进竹篓最里头:“换都换回来了,何消再想。”

她嘴上这样说,回家路上却护得紧,过泥坑时都先把竹篓提高一截,生怕水点子溅进去。

从那以后,李德厚除了守现成那块地,又多了一块要从头拾掇的坡。

那坡比开荒那块还难弄。草根深,碎石多,锄头一下去,常常先碰出一串硬响。李德厚拿柴刀砍杂木,再顺着坡挖浅沟,把会冲土的水路先让出去。志远放了地里的活,也常跟上来帮着抬石头、刨树根。父子俩一个在前头抡刀,一个在后头用撬棍顶,汗顺着脖子往下淌,把旧衣裳浸得贴在背上。

志远问过一回:“爹,这东西种出来,比包谷还要紧?”

李德厚没停手,只把一截树根从泥里硬生生扯出来,扔到坡边:“包谷是今日的命。茶是后头的命。”

志远听完,低头继续刨土。

巧珍和志勇帮不上重活,就在坡下捡细柴、薅草、递竹篓。刘敏芝白日还要顾饵丝和家里的饭,得空就上坡看一眼。哪一垄土太散,哪处竹篱扎得不稳,她都会顺手补两下。

一家人前后磨了十来日,才在半坡拾掇出一块像样的地。地不大,顺着山势一道一道盘开去,远远看着,只像在黄泥坡上剃出了几道浅痕。

种那日,天倒出了奇的亮。

连着下了几日雨后,山雾散开,日头从云缝里照下来,照得叶子上的水珠都发白。李德厚一早就起来,把茶籽和茶苗都摊在门板上看了一遍。那些苗细得很,根须还缠着旧土,稍一碰就发颤,像随时会死。

志勇蹲在旁边,小声问:“爹,这也能活?”

李德厚说:“活不活,先栽下去才晓得。”

他先用锄头在坡上开穴。茶籽埋进去时,要斜着放;茶苗下土时,根又不能蜷。填土不能太实,太实了,根透不过气;太松了,一场雨又能把它冲歪。李德厚蹲得久了,左小腿旧伤一阵阵发紧,站起来时都得扶一下锄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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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敏芝看见,低声道:“你歇口气。”

“栽完这排,趁着天好。”

他说完,又弯下腰去,把最后两株苗轻轻扶正,手指把根边的细土一点点拢过去,动作比平日给志勇掖被角还轻。

到晌午,一小块坡地总算栽满了。

一家人坐在坡边吃冷饭。饭团捏得紧,里头夹了点酸菜。山风从茶苗间穿过去,苗身细细晃着,看着实在寒碜,既不像庄稼,也不像买卖,更不像能养活人的东西。

巧珍先忍不住:“爹,这一坡草,往后真能换钱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