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 刘嫂的网

入了第二年,美斯乐坡上的人家总算不像头一阵那样见谁都防着半步了。

先前大家各顾各的命,门一关,火一灭,哪家锅里还有几把米,哪家娃娃夜里咳了几回,外人都不晓得。可日子一长,坡就这么大,泉眼也就一处,谁家挑水晚了,谁家门板新补过,谁家男人喝了酒回来摔了碗,隔着两道坡风都能把声气送过去。

刘敏芝就是在这时候,慢慢成了“刘嫂”。

起先不过是因为她手脚快,嘴巴稳。

谁家娃娃发热,她认得几样草药;谁家衣裳裂了口,她能帮着缝两针;谁家灶上断了火种,她把火钳伸过去,夹一块炭就能续起来。她去集市卖饵丝,回来时顺手替人带盐、带针、带半包火柴,记在心里,从不混账。次数一多,旁人见了她,都肯先喊一声“刘嫂”。

这称呼一落稳,人也就往她这边聚了。

那日一早,雾压得低,坡口白茫茫一片。刘敏芝刚把瓦罐坐上火塘,外头就有人轻轻咳了一声。

她掀帘一看,是阿桂嫂。

阿桂嫂男人前阵子伤了腿,下不了地,家里两个娃娃又正能吃。她手里拎着个旧布包,神色发紧:“刘嫂,今日你给是要下集?”

“要克。”刘敏芝把人让进来,“咋个了?”

阿桂嫂把布包打开,里头是两只鸡蛋和一小把晒干的山豆角:“你替我换点盐巴回来。再看看有没有人家缺帮工的,我家那个躺着不是个法子,老二能去扛点轻省活。”

刘敏芝没先应,只低头看了眼那两只鸡蛋。蛋壳都擦得发亮,显见是从嘴里省出来的。

“盐我替你带。”她把布包推回去一半,“鸡蛋留一只给娃娃。帮工的事,我到集上替你问。”

阿桂嫂鼻子一酸,忙说:“何消,何消,你做的已经多了。”

刘敏芝把鸡蛋拢进她手里:“客气哪样。人站在山上,不就是你搭我一把、我搭你一把。”

说完,她转身往锅里添了把火。火星一蹿,照得一屋子都暖了些。

这一日去集市,志远也跟着。

自打说过要去华文学校念书后,志远话更少了,可眼睛比从前更亮。他已经十四五岁,挑得动担,记得住话,也晓得看人脸色。刘敏芝这些日子有意带着他跑,买盐、换米、问价、认路,都让他在旁边听。

“耳朵张开。”下坡时,刘敏芝对他说,“人情比山路还绕,你光靠眼睛看不够。”

山路昨夜落过雨,泥还黏,母子俩一脚深一脚浅。坡下集市却早热起来了。蒸汽、油烟、干辣子的呛味、鸡鸭叫声、说价声,全揉在一处。刘敏芝把竹篓放下,先支锅,再点火。水一开,米香立刻从白雾里顶出来。

她刚把第一把饵丝下锅,就有个做木工的老周过来,蹲在摊边压低声音:“刘嫂,你认不认得肯出工钱的人家?我表弟刚从下头上来,会编竹篾,会搭棚,就是没门路。”

刘敏芝一边捞粉,一边问:“人稳不稳?”

“稳,老实。”

“那你让他明日上坡去找老王。老王那边正修屋顶,缺个会使竹子的。”

老周一听就松了口气,端着碗连声道谢。

没过多久,又来了个抱娃娃的妇人。那娃娃眼眶红肿,一直揉眼。妇人急得不行,说了一串话,里头一半云南话,一半泰语。刘敏芝听得七七八八,晓得是烟灰迷了眼。她先拿温水替娃娃冲,又教那妇人回去拿煎过的草药水擦,末了还叮嘱一句:“这两日莫让他去火塘边乱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