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第一年

第一块地开出来后,李家总算能把种子埋进土里了。

可刘敏芝心里晓得,地开出来,不等于日子就稳了。

玉米种下去,要等天;旱稻撒下去,要看雨;就算苗真长出来,也还要防鸟、防虫、防山风。人能靠一块地站住脚,靠不住一块地熬过头一年。盐、火柴、针线、油、药,这些东西,地里一时半会儿都长不出来。

她比李德厚更早把这件事想明白。

李德厚每日天不亮就下地,带着志远翻土、垒埂、修沟,手上旧伤新泡一层叠一层,嘴里却没半句怨话。坡上的草砍下去一回,过几日又蹿起来;雨一落,黄泥顺坡往下淌,刚修好的埂子叫水一冲,又得重来。巧珍帮着拣石头、晒种子,志勇病根还在,做不得重活,就守着火塘看瓦罐、捡细柴、赶鸡雀。

一家人从天亮忙到天黑,忙出一身泥,忙出一口喘气的工夫,却还是常常吃不饱。

有一回到了月底,瓦罐见了底,只剩半把碎米和两根干辣子。刘敏芝把米熬得极稀,又去坡下掐野菜,回来说得平平常常:“先对付两顿,何消慌。”

李德厚蹲在门槛边,半晌没吭声,只把水烟筒抽得咕嘟作响。

刘敏芝晓得他心里难。男人总觉得地在脚下,日子就该在手里;可异乡的地,不会头一年就认人。

她便开始往外看。

美斯乐这地方,坡连着坡,雾一早一晚总压在山口。山上除了他们这些新落下来的云南人,还有原先住在林子边的山地人。那些人背着竹篓,脚下走山路像走平地,拿山笋、南瓜、豆子、鸡蛋到坡下换盐巴和布。有一回,一个山地妇人抱着发热的娃娃来讨水,娃娃烧得脸通红,趴在娘背上连哭都没力气。

刘敏芝摸了摸那孩子的额头,又看他舌苔,从药包里挑了两样草药,叫她拿回去煎。那妇人听不大懂她的话,只一个劲儿点头。刘敏芝便用手比火、比碗、比喝水,慢慢教。隔了两日,那妇人又来了,背篓里装了半篓豆子、几把小米椒,还有一小把山蒜,硬要塞给她。

刘敏芝推了两下,见人家执意,也就收了。

从那以后,来李家的山地人渐渐多了些。有的来换盐,有的来换针线,有的只是路过,蹲在地边看他们种玉米。刘敏芝不怕生,见着人就笑,先学点头问好,再学比手势问价。她先学会的是“水”“米”“多少”“好”,后头又学会一句谢人的话。发音还生,常叫人听得发笑,她也不臊,只跟着再说一遍。

“说顺了就成。”她对巧珍道,“嘴张开了,路就宽一截。”

巧珍听不大懂,只记住了她娘每日都在学。

入夏以后,玉米苗总算齐齐冒了头。那一点嫩绿贴着黄土往上拱,看得李德厚眼神都亮了一层。可刘敏芝算的还是另一笔账:玉米能填肚子,不能立时换钱。家里眼下最缺的,不是地,是现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