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开荒

天还没亮,李德厚就醒了。

棚顶压着的茅草夜里叫风掀了几回,到后半夜才算消停。山上的冷气从草缝里一丝一丝钻进来,贴着地皮爬。李德厚睁眼时,火塘里只剩一撮暗红的灰,刘敏芝已经侧着身坐起来,正拿手去探瓦罐里的水。

外头还是黑的,山谷里却已经窸窸窣窣响起来。远处有斧头砸木头的闷响,有娃娃咳嗽,有女人压低声音哄娃,还有牛马甩鼻子的动静。人一多,荒山也会慢慢长出人气来,只是那人气还薄,像刚熬开的米汤。

李德厚翻身坐起,左小腿先紧了一下。他伸手按了按旧伤,没出声,反手摸到棚边那把柴刀,刀把还是从龙陵带出来时的旧木柄,磨得发滑,握进掌心里,倒也实在安稳。

刘敏芝听见动静,低声道:“水我先烧着。你莫忙慌,天还乌着。”

“乌也得干。”李德厚说。

他掀开棚帘钻出去。夜气扑脸,草叶露水打湿裤脚,冰凉。坡下泉眼边已有两个半大娃娃提着竹筒在排。他接了半罐水,又折回坡上,把昨天下午砍倒的草和细枝拖成一堆点火。

湿草先冒白烟,不肯着,熏得人眼涩。他蹲着吹了半天,火才从底下红起来。火光一亮,昨天下午清出来的那块地也露了形:歪斜不过两间屋大小,底下全是碎石、老根和硬黄泥。

要把它垦成地,只靠一把柴刀。

天麻麻亮时,志远也出来了,头发还睡得乱,手里已经攥了根削尖的毛竹。李德厚没多说,只朝地里一点:“把能撬的石头先撬出来。”

志远嗯了一声,跳下去就干。

没过一会儿,巧珍也抱着一只破簸箕出来,里头装着昨晚拣好的碎石片。她年纪还小,抱东西时两条胳膊都在打颤,却硬撑着不肯放。志勇病根还在,刘敏芝没让他下地,只让他守在棚前捡细柴,看火,时不时替他哥他姐递口水。

太阳升起来后,坡上的雾慢慢散了。远近几面坡上,到处都是新来的人家:有人砍树,有人刨根,有人拿木杠撬石头。女人背柴挑水,娃娃坐在地头啃硬糠饼,偶尔有人隔坡喊一声“搭把手”,那边就有人应。听着倒像旧村子春耕,只是地不是熟地,人也不是原本该在这儿的人。

李德厚先朝那截烧焦的树桩下刀。

树桩有大腿粗,根扎得深,砍上去只掉木屑。他先用柴刀剁,再拿毛竹撬,撬不动就围着树根刨土。黄泥底下藏着碎石,刀尖一碰就“当”一声,震得虎口发疼。没到日头当顶,后背褂子已湿透。

志远那边也没轻省。

一块脸盆大的青石卡在地里,撬了半晌不动。李德厚过去看一眼,只道:“莫光往上撬,先把边上的泥刨松。”

志远照做。父子俩把石头周遭的土刨开,塞进木杠,一起发力,石头猛地一歪,翻了出来。志远一屁股坐地上,喘得胸口起伏,脸却亮了:“爹,出来了。”

李德厚抹了把汗:“出来一块,就有第二块。”

地是这样开的,日子也是这样开的。

中午,刘敏芝把饭端到地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