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开荒

志远顺着他刀尖看,点了点头。

这一修,又是好几天。

天亮下地,天黑收手,中间不过喝口水、吞半碗糊。柴刀砍钝了,就坐在石头上慢慢磨;木杠折了,再去砍新的;手上磨破了,拿草药敷一晚,第二天照样干。坡上的草从齐胸到齐膝,再到只剩一层贴地的根。石头越搬越多,堆在地边,慢慢垒成一道矮矮的石埂。

有一回老王从下坡路过,见他们在抬一块大石,也过来搭了把手。三个人喊着气一齐发力,那石头轰隆一声滚到边上。老王累得直不起腰,抹着汗说:“德厚,你是真下死力。”

李德厚把气喘匀了,回他一句:“不下死力,地就不认人。”

老王听了,半天没说话,只坐在石头上抽了口旱烟,末了叹道:“这话倒是。”

又过了几天,坡上终于整出一小块像田的平面。

不大,也就够撒两垄玉米。可那地边直了,土也翻了,老树根和大石头都叫人一点一点清走了。李德厚拿脚踩了踩泥,泥松软了些,不再像先前那样全是硬骨头。

傍晚的风从山背后慢慢吹过来,带着潮土和草根的气味。刘敏芝把瓦罐搁在石埂边,里头煮着掺了野菜的糊糊。巧珍蹲在旁边捡土里漏下的小石子,志勇坐在棚前掰一根细柴,掰半天都没掰断,志远就在地头拿树枝划垄,划得歪歪扭扭,自己看了还笑。

李德厚没笑。

他只是站在那块新开的地前,看了很久。

日头正在落,半边山都叫晚霞涂红了。地边那道刚垒起来的石埂,被光一照,竟有点像龙陵田埂的意思。只是一眼过去,还是陌生。山是泰国的山,风也是泰国的风,可手底下这块土,却终于肯让他们插脚了。

他慢慢蹲下去,从怀里摸出那杆旧水烟筒,划着火柴,吸了一口。

竹筒里的水“咕嘟咕嘟”响起来,声音不大,却稳。那一声一声,贴着晚风飘出去,像把这些日子的乱、累、饿,都压下去了一层。

刘敏芝回头看了他一眼,没催吃饭,也没催收工,只道:“这块地,总算开出来了。”

“嗯。”李德厚应了一声。

他看着那块地,烟慢慢从鼻孔里散出来。手上的血泡还没结实,虎口也裂着,左小腿旧伤一到阴天仍会发紧,可这会儿他心里竟有了点久违的安静。

这安静,他在怒江边没有,在缅北林子里没有,在南撤路上也没有。

他当然还不知道,这块地以后会养活李家的三代人;不知道这坡上的荒土,后来会一层一层开成家业;更不知道许多年后,他的孙辈再回头看时,会把这一小块地,当成李家真正扎下去的第一截根。

他只知道,今晚的风没昨夜那么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