翻过那道山梁以后,路就往下收了。
前头的人不再催着跑,只是招手,叫后头的人一个个往谷口里落。李德厚背着志勇,踩着碎石往下挪,左小腿那道旧伤还在一抽一抽地疼。等他真正站稳了,才看清眼前这块地方。
山还是山,层层叠叠,雾气挂在半山腰上,风却比缅北那头干些。几道山梁围出个坡谷,谷里零零散散起了些棚子,不过是毛竹支架压着茅草和破油布。坡上有人砍树,有人刨土,有人垒石头,有人守着火塘吹湿柴。烟一缕一缕往上冒,和雾搅在一起。
可那地方,咋个看都不像家。
巧珍拉着刘敏芝的衣角,小声问:“娘,这就是清莱?”
刘敏芝还没答,志远先抬起头,望着那些棚子发愣。一路上他总盼着“到了”两个字,真到了,却比半路上更安静,像嗓子眼里塞了团草。
前头有人扯着嗓子喊名字、喊口令,谁家几口人,分到哪一面坡,挨着哪条山沟,都在那儿口头一拨。没图纸,也没界碑,不过是拿刀尖往地上一指,再插一根削尖了的木棍,便算定下了。
老王抱着那只破水壶跟在边上,听了半天,脸色像筛过的灶灰。他低声问李德厚:“给是还能挨近点?”
李德厚往四周看了一圈,没应这句话。
到这一步,挨不挨近,已经不是他们说了算的了。
等了好一阵,才有人朝他们这边摆手。是个瘸了一条腿的中年汉子,裤脚卷到膝盖,脚上草鞋早烂得露了趾头。他先前在南撤路上让刘敏芝给挑过脚泡,远远见着便认出来,冲她点了点头:“刘嫂,你家跟我来。”
他把人领到更偏的一面山坡上。
那地方离现成的棚子还有一段路,脚下全是乱石和黄泥,野草长得齐胸,草叶边上都是锯齿,一碰就拉出白印。坡中间立着一截烧焦的树桩,旁边歪着几块青黑石头,再往下,是一道只容一人过的水路,隐约能听见水声。
那汉子用柴刀背往前一指:“就这块。”
李德厚没动,问:“水呢?”
“坡下有道泉眼,得自个背。”那汉子又朝下指了指,“柴火满山都是,房子自个搭。今日天气还算好,赶一赶,夜里总能有个挡风的地方。”
他说完,从腰上解下一截旧藤绳,递给刘敏芝:“路上欠你个人情,这个先拿着绑梁。”
刘敏芝接过来,道了声谢。
那汉子摆摆手,转身又去领下一家人了。
人一走,坡上忽然静下来。风从草里穿过去,刷啦啦地响。志勇伏在李德厚背上,热气轻轻扑在他颈窝里,人还是虚。巧珍站在草边,看看这头,又看看那头,像想从哪儿找出个门槛来。志远手里拄着毛竹,半天才问:“爹,就这点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