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背了一瓦罐水上坡,肩膀勒得发麻。等再回到那块地时,棚子的骨架已经起来了。四根竹柱歪歪斜斜扎在地上,上头横着两道梁,遮了一半天。刘敏芝正把旧油布往上搭,志远踮着脚给她托着一角,巧珍在下面递草。志勇坐在石头边,看着他们,脸色还是白,可眼珠跟着人转,像总算信了些:这地方,不是歇一脚就走。
李德厚把水放下,也没歇,接过油布便往梁上压。
快到傍晚时,棚子总算像个样子了。低,窄,歪,风一大照样会从缝里灌进来,可至少能挡半边雨。李德厚又在棚前垒了三块石头,架起瓦罐,点了进泰国后的第一把火。
湿草和细枝先冒烟,熏得人睁不开眼。后来火慢慢着起来,火舌舔着锅底,瓦罐里那点水也终于响了。刘敏芝把最后一点杂粮下进去,熬得很稀。她又从包里摸出一点盐末,抖进去,锅里立刻浮起一层淡淡的香气。
天色一点点暗下去,四面坡上也都陆续起了火。远远看过去,这山像刚长出许多红眼睛,一眨一眨的。有人在喊娃娃,有人在骂牛马,有人咳得撕心裂肺,还有人已经在新搭的棚底下吵起来了。热闹是热闹,可那热闹里没有一丝安稳,全是硬撑出来的人气。
老王摸黑过来看了一眼,见他们棚子总算立住了,站在坡边喘着气道:“我那边还差个顶。今夜先拿门板斜靠着将就。”
李德厚从火边抬头:“缺绳子的话,明日来拿。”
老王应了一声,想再说什么,张了张嘴,终究只叹口气,转身又下坡去了。
饭熬好后,一家人围着瓦罐坐下。每人不过半碗稀糊,喝进肚里,只算把那点空烧压下去。巧珍捧着碗,小心地问:“爹,我们以后都住这儿了?”
志远没说话,也抬眼看着他。
火光跳在三个娃娃脸上,一个比一个瘦。李德厚看着他们,忽然想起龙陵老屋门前那道门槛,想起院后的竹林,想起他爹蹲在屋檐下磕烟灰的声音。那些东西如今隔着多少山、多少水,他连数都数不清了。
风又从坡口吹下来,把棚顶的茅草掀得哗哗乱响。志勇往刘敏芝身边缩了缩。刘敏芝没催他,也没替他说,只是抬手把散下来的头发掖到耳后,静静看着李德厚。
李德厚伸手,把火塘边那杆旧水烟筒拿过来,划着火柴,深深吸了一口。竹筒里的水咕嘟一响,白烟慢慢吐出来,贴着地皮散开。
他望着眼前这片刚刚砍出来的荒地,望着那棚子、那瓦罐、那几张沾着泥灰的小脸,过了好一会儿,才开口。
“从今日起,”他说,“这里就是家了。”
巧珍把碗抱紧了些,志远低下头,没吭声。刘敏芝也没说话,只伸手往火里添了根柴。
火一下蹿高,照亮了棚外黑沉沉的山。
李德厚看着那山,心里明白:这不是龙陵,不是云南,甚至连缅北都不是。这是泰国的山,是他们拿命换来的一截坡地。
可若这里都不能算家,他们这一家人,又还能往哪点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