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德厚把志勇放下来,让他靠着旧被褥坐在石头边,才说:“先有这头,再说后头。”
他说得平,可心口却像塞了块冷石头。
从龙陵逃出来那晚,他想着的是过了怒江就好;进缅北时,他想着熬过病和饿就好;后来望见云南的山,他又想着,只要还能望见,日子总归有个念想。如今真走到了泰国山里,念想却突然没了形。眼前这块荒坡,不是村,也不是寨,不过是一截野地,一截叫人拿命换来的野地。
刘敏芝先动了。
她把药包和针线包放到石头上,又把旧被褥抖开,垫出一小块干地方给两个小的坐。她抬头望了一眼天色,声音不高:“别神着了。草先放倒,天一黑,连下脚都难。”
李德厚嗯了一声,把柴刀抽出来,先从坡顶那圈最密的茅草下手。刀刃砍进草根,带起一股新鲜的草腥气。志远也拿了根削尖的竹竿,在一边撬石头、扒草根。父子两个一前一后,没多少话,只有刀砍草梗的闷响,一声接一声,在山坡上硬硬地弹开。
巧珍也不敢闲着,抱着砍下来的干草往边上拖。她人小,拖不动太多,走几步就滑一下,手心扎得通红,也没出声。刘敏芝蹲在乱石缝里翻找,拣能垒灶的石头,又去坡边掐了几把能止痒的苦叶子,先揉碎了给志勇擦胳膊上的红疹。
太阳慢慢斜过去,坡上的草总算倒出了一小片空地。
空地一露出来,底下净是碎石和老树根。李德厚蹲下去,用柴刀尖刨了刨,刨得满手黄泥。志远站在旁边喘气,喉头滚了滚:“爹,这地能种么?”
“种得。”李德厚说。
志远看着那一地石头,没再问。
其实李德厚自个也不晓得。可到了这地方,嘴上要是再说个“不晓得”,娃娃心就散了。
他直起腰,望了望四周,去砍了几根碗口粗的毛竹,削去枝丫,打算先支个偏棚。没有锯子,只有柴刀,竹节砍得参差不齐;没有铁钉,只能拿藤绳一圈圈勒死。刘敏芝把那截旧藤绳分开,又拆了旧褥子的边绳补上去。她手快,绳头一拽、一绾,倒比钉钉子还结实些。
搭到一半,坡下有人挑水上来,摇摇晃晃,水从桶边一路泼。李德厚看了一眼,把手里的竹竿塞给志远:“你守着,我下去看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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泉眼在更下头的山坳里,不大,就从石缝里一股一股往外沁。水是冷的,带着石头味,边上踩得全是泥脚印。几个妇人和半大的娃娃都在那儿排着,见了刘敏芝,已有人开口招呼一声“刘嫂”。还有个抱娃的年轻媳妇问她:“这水得不得先沉一下?”
刘敏芝弯腰试了试,回她:“沉不沉都要烧滚,锅底先刷干净。”
那媳妇连连点头。
李德厚站在一边听着,忽然觉得这山虽生,这点人气却不是全空的。至少火塘、药草、水声、云南话,都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