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前是湿,是烂,是密林压得人喘不过气;后来树渐渐稀了些,岭更高,风却干了一点。站在高处往远处望,层层青山一重套一重,雾气在谷底浮着,像有人把白米汤泼进了山沟里。偶尔也能看见几片开出来的坡地,细细长长贴在山脊上,不像缅北那边的寨子,倒有种说不出的陌生齐整。
这陌生让人不安。
前头有个带枪的汉子翻过一道岭后,回身冲后面喊:“快些,过了前头那道沟就算到了!”
“到哪儿?”后头有人问。
那人只摆摆手,没细说。
李德厚却听得心头一紧。
他没有问,也没有催娃娃。他只是把背上的志勇往上托了托,又伸手拉住滑了一跤的巧珍。巧珍摔得膝盖全是泥,眼里一下包了泪,却忍着没哭。李德厚替她拍掉泥,低声说:“站起。再走几步,就又是一道坡。”
巧珍抽了抽鼻子,点头。
这一路,人人都在过坡。
过完一坡,还有一坡。总像只要翻过去,就能有个着落。可真翻过去了,也不过是另一道山影,另一条泥路,另一口喘不上来的气。
到下午,天边忽然放晴了一阵。
太阳从云缝里照下来,把前头那道山梁照亮了一截。那山梁后头,隐约能看见更开阔的谷地,几片浅黄的坡田,还有一道细细的白路。前头的人不知谁先喊了一声,队伍里沉了好多天的气,终于动了动。
有人加快了脚步,有人边走边抹脸,还有人只是呆呆望着前头,像不敢信真有“到”的时候。
李德厚翻上最后那道梁时,左腿旧伤猛地抽了一下,疼得他眼前发黑。他咬住牙,稳了稳,才慢慢直起腰。
风从对面山谷吹上来,带着陌生的干草味,也带着一点人烟味。
不远处站着几个先到的汉子,正回头招手。老王也跟了上来,喘得像破风箱,脸上泥一道汗一道,仰头就问:“德厚,给是……给是出去了?”
李德厚没答。
他只是望着眼前这片山。
山还是山,青得发沉,远处还有一层一层的雾。可它已经不是缅北那边的山了。身后一路走来的那些泥、那些病、那些哭声,像都被压在了这道梁后头;眼前这片地,却也没有半点“到家”的样子。
一个带路的中年汉子提着枪,从前头折回来,见他们这副样子,开口道:“莫停太久,往下走,前头还有安顿的地方。”
李德厚这才看向他,声音发哑:“这是哪点?”
那人看了他一眼,像是早听惯了这句问话,答得也平:“泰国。清莱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