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粮还剩多少？”

李德厚回过神：“公家那边，顶多再撑几天。”

“盐呢？”

“快没了。”

“伤药？”

“也见底。”

刘敏芝点点头，像把这些都记进了心里。雨珠顺着她额发往下滴，她抬手把乱发掖到耳后，半晌才说：

“那就先顾活命。”

这话不重，却像一根钉子，钉进李德厚心里。

坡上的哭声还在继续。有人跪着，有人坐着，有人把脸埋进两只手里，哭得像天塌了一样。李德厚忽然想起出龙陵那一夜。那时他以为最难的是离乡；后来过怒江，又以为最难的是不死；再后来到了缅北，见过病、见过饿、见过炮火，也望见过却回不去的云南，他还以为，人只要活着，总还能等一等。

直到今日他才晓得，原来世上还有一种冷，不是雨冷，不是山风冷，是你拼到最后，忽然发现身后早就没人了。

志勇在刘敏芝怀里烧得迷迷糊糊，轻轻哼了一声。巧珍被周围哭声吓着了，小声问：“娘，他们哭哪样？”

刘敏芝没答，只把她往身边拉近些。志远却抿着嘴，像已经懂了点什么，又问了一句：

“那以后咋办？”

李德厚沉默了一阵。

雨越下越密，落在他眉骨、肩头，也落在那条旧伤隐隐作痛的腿上。山那边全是雾，雾后头是什么，没人看得清。可人总不能就这么站在雨里哭死。

他缓缓蹲下身，把志远松开的草鞋带重新系紧，又把巧珍肩头的破布往上拢了拢。做完这些，他才站起来，声音不高，却稳了些：

“活着办。”

刘敏芝看了他一眼。

李德厚也看了她一眼。

夫妻两个谁都没再多说，可都晓得，从这天起，许多事要变了。公家的锅未必还会有饭，山里的路却还得自个去找。别人给的出路已经没了，剩下的，只能是一家子一脚泥一脚血踩出来的。

坡上的哭声还没停。李德厚回头望了一眼，心里空得厉害，像被人活活掏走了一块。

然后他伸手，把刘敏芝怀里的药包接过来，又把志勇背到自个背上。

“走。”他说。

“回棚子？”刘敏芝问。

李德厚点点头：“先回克。雨大了。”

刘敏芝嗯了一声，牵起巧珍。志远默不作声地跟在父亲后头，走了几步，又回头看了一眼坡上那群大人。

那天，整座山里都是哭声。

李德厚背着儿子往下走，鞋底一陷一拔，泥水顺着裤脚往下淌。走到半坡，他听见身后忽然有人放声大哭，那哭声极惨，像一头困兽终于认了命。

他没有回头。

只是把背上的娃娃往上托了托，咬紧牙关，沿着那条烂得看不出样子的泥路，一步一步往棚子走去。

他晓得，从今日起，没人再替他们想出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