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群里先是一个女人“啊”了一声,细得像针尖。紧跟着,一个老兵忽然笑起来,笑了两声又咳,咳得弯下腰,最后硬生生变成了哭。
“就这?”他边咳边问,“就这六个字?”
没人答他。
前头那个参谋还站着,手里的电报纸被雨打湿了一角,边沿卷起来贴在手背上。他像一截木桩钉在泥里,眼睛却红了。
底下这才炸开。
“自行解决?拿哪样解决?”
“娃娃都饿成这般了,拿哪样活?”
“不是说要接人走么?”
“先走的走了,剩下的就不算人了?”
有个断了两根手指的老兵往前冲,冲到半路腿一软,扑通跪进泥里,手指抠着黄泥,嗓子都喊破了:
“老子替他们卖了几年命啊!”
这一声喊出来,四下再也压不住。
有人骂娘,有人把帽子摔进泥水里,有人一屁股坐下去,捂着脸不出声地哭。还有几个年纪大的军官站得笔直,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,可眼泪顺着脸沟往下淌,连擦都不擦。
李德厚身边的老王先还僵着,听到后头有人哭,忽然抬手给了自个一巴掌。
“我还当真有船。”
说完,他就蹲下去,抱着头,肩膀一耸一耸地抖。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,平时抬麻袋抬门板都咬着牙不吭,这会儿却哭得像个丢了家的娃。
李德厚站在雨里,只觉得脚下那片泥忽然更冷了。
他想起这几年听过的话:熬一熬就有人接,守住就还有路,明天一睁眼路就通了。可现在,那些盼头都被这六个字一刀齐根砍断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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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是没路。
是从今往后,路得他们自个拿命去挣。
他忽然有点耳鸣。四周的哭喊像隔着一层水。眼前的人影晃来晃去,都是灰的、湿的、泥的。那一刻他才真真切切明白——他们是被丢在这儿了。
不是暂时顾不上。
是丢下了。
这时,刘敏芝从下头慢慢挤上来。她怀里抱着志勇,巧珍扯着她湿透的衣角,志远跟在后头,脸绷得紧紧的。
“说哪样?”她问。
李德厚张了张嘴,一时竟没说出来。
最后还是老王替他答了,声音哑得不像样:
“没得人管我们了。”
刘敏芝先是一愣,随即就不说话了。志远站在一边,小心问:“爹,啥子意思?”
李德厚低头看了他一眼。娃娃眼里还剩一点没褪干净的盼头,那眼神看得他胸口发紧。他抬起手,想像平时那样摸摸志远脑袋,手伸到一半,又放下了。
他说不出口。
倒是刘敏芝先听明白了。她把志勇往上掂了掂,手掌压着娃娃后背,脸色白了一下,却没哭,只低声问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