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 自行解决出路

那六个字传下来时,天正下着细雨。

雨丝密密的,挂在山风里,落到草棚顶上,沙沙直响。棚子里全是人和潮气:湿衣裳、烂草席、没烧透的柴烟、病人嘴里呵出来的酸气,闷得人胸口发堵。李德厚蹲在门边,正拿柴刀削一根毛竹,想把漏风的棚角再补一补,忽然听见坡口有人扯着嗓子喊:

“回电到了!”

这一声像钩子,满棚的人一下都被勾直了脖子。

连角落里咳得抬不起头的老兵都扶着门板站起来。外头泥地上,抱娃的、提空锅的、拄木棍的、裹伤布的,都朝坡上挤。有人脚上还缠着破布,踩进泥里拔不出来,也顾不上了。

李德厚把柴刀插回后腰,起身往外走。

这一年,他们已经退得不晓得退到哪一重山后头了。先是北边那条路断了,望得见,回不去;后来旧据点一个接一个没了,能背走的背走,背不走的就丢下。再后来,整支队伍像被火赶着的兽,一路翻山过沟,最后全挤到泰缅边上的深山里。

山是青的,水是浑的,地又陡又滑。天一场雨接一场雨地下,裤腿从来没干过。白天出去砍竹、挖野薯、抬伤员,晚上缩在火塘边。人却一天比一天少:有的死在路上,有的病倒了没起来,有的夜里走散,再也没回来。

这地方已经不像营地,倒像一大群被山吞进去、又吐不出来的人。

李家还算熬得住。

刘敏芝认得草药,苦叶、止泻的根、退热的藤,她都辨得出。李德厚白天跟人砍竹搭棚,回来挖灶烧火。志远长开了,能提水拾柴。巧珍跟着刘敏芝照看志勇。志勇还是三天两头发低烧,瘦得像根小竹枝,可到底还活着。

活着,在这时候已经不容易了。

坡上那间当“电台”的棚子前很快围满了人。

说是电台,也不过两根天线、一台旧机器,再加几个熬红了眼的人。前些日子,营里一直在等消息。有人说早先已有一批人被接走;也有人说,只要上头还认这支人马,总会派粮、派条活路。山里人没别的盼头,便把这点消息翻来覆去地嚼,没味,也舍不得吐。

李德厚其实不大信。

可真等到有消息,心还是会提起来。

坡上的人越挤越多。有人问“写的啥”,有人喊“上头咋个说”,还有人把怀里的娃娃往上托,像生怕自个漏听半个字。

前头几个军官脸色都不好看。一个瘦长脸的参谋手里捏着电报纸,半天没念,只是低着头,像那张纸烫手。

底下慢慢躁起来。

“念啊!”

“到底咋个说?”

“粮食几时到?”

雨落进人群里,没有一个人抬手去擦脸。

过了好一阵,那参谋才把纸展开,声音发干:

“上头回示——”

他像是被什么堵了一下,停了停,才继续往下念。

“自行解决出路。”

六个字。

没了。

山风从坡口一阵灌下来,把棚边挂着的破油布吹得啪啪响。底下那么多人,先是一点声都没有。静得只听见雨打草叶,听见远处哪个娃娃哼了一声。

李德厚怔了怔,没太听懂。

或者说,他听懂了字面,却没敢往心里认。

自行。解决。出路。

像是有人站在山外头,隔着千山万水,轻飘飘把他们往地上一扔,说:往后咋个活,你们自个看着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