志勇退烧后的第三天,周排长派了个人来接他们。
那兵瘦得像根竹竿,背着枪,裤腿卷到膝上,站在寨门外朝李德厚点了点下巴:“能走了,就跟我去孟棒。那边有自己人,也有口粮。”
李德厚先回头看了一眼竹屋里。
志勇还没全好,身上软,窝在刘敏芝怀里,眼皮半睁半闭,好歹已经晓得找娘了。巧珍蹲在门口捏草梗,志远背着那只旧背篓,站得比前几天直了些。那掸寨老头正在院角翻草药,连头也没抬。
李德厚过去,冲那老头深深作了个揖。
老头摆摆手,嘴里说了几句他听不懂的话,只把一小包晒干的草叶塞到刘敏芝手里。
刘敏芝把东西贴身收好,低声道:“这是留后手的。”
李德厚应了一声,转身把柴刀别紧,重新把包袱捆上。
一家五口跟着那兵往东南走,走了大半天,林子渐渐稀了,前头山坳里终于露出一片人气。
先看见的是烟。
不是寨子里那种做饭的细烟,是一股股粗重的灰烟,夹着潮木、火药和猪油味,贴着山坳往上蹿。再走近些,便看见一层层搭起来的竹棚、木棚,东一片西一片挤在坡上。坡下有人挖壕沟,有人劈竹子,有人扛麻袋,几口铁锅支在泥灶上,锅边围着一圈脏得看不出本色的人。
再往里,是背枪的兵。
有人裹着绑腿,有人身上还带伤,枪就架在手边。坡口垒着沙袋,后头插着削尖的木桩。山风一吹,破布篷哗啦啦乱响,像一群没收住魂的人挤在一处喘气。
那兵领着他们往里走,边走边说:“这里不是善堂。能干活的有饭吃,不能干活的,看命。”
刘敏芝抱紧志勇,没说话。
李德厚问:“住哪?”
那兵朝坡上一指:“空棚子自己找。先安顿,傍晚领口粮。明日开始做事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一句:“别想着白待。眼下谁都难。”
这话说得直,却不算恶。
李德厚点头:“明白。”
他们在坡边找着一间漏风竹棚,棚顶盖着发黑的芭茅,地上还有旧火塘,角落堆着半捆湿柴。看样子前头也住过人,只是不知走了,还是没走出去。
李德厚先把背篓放下,试了试棚柱,见还算结实,便拿柴刀去砍竹片,把四面漏风的缝先堵上。左腿伤口早结了薄痂,这一路又磨开些,蹲久了便一跳一跳地疼。他也不歇,只低头做事,竹篾割破了手,便在裤腿上一抹,接着捆。
刘敏芝把棚里拾掇干净,铺上干叶,让志勇躺下,又把那包草叶拿出来,挑了几根碎的煮水。没一会儿,棚外就飘出一股苦气。
巧珍皱着鼻子问:“娘,还要喝药啊?”
“不是你喝。”刘敏芝一边看火,一边道,“你三弟这条命刚拽回来,不能大意。”
志远站在一旁,盯着锅里那点水,小声问:“娘,我们到这儿,就不走了?”
刘敏芝手顿了一下,没立刻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