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沿着那串脚印往前赶,脚步都快了些。可越快,力气也越散。快到晌午时,他眼前一阵阵发白,差点一头栽进溪里。
他撑住树干,先去摸志勇。
这一摸,手竟有点抖。
“老三。”他哑着嗓子喊,“老三,你听见没有?”
娃娃一点声都没了。
李德厚胸口那股一直硬撑着的气,像忽然给人凿穿了。
他不敢再停,几乎是拖着腿往前赶。
又翻过一道小坡,林子终于松开了口。
前头出现几间吊脚竹屋,竹篱笆围着,屋檐下晾着辣椒和草药,旁边还有鸡在刨土。炊烟细细升上去,带着一股米汤和烟火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李德厚站在坡上,整个人都怔了一下。
走了三天三夜,他头一回闻到活人家的气味。
寨子里的人也看见他了。
先是一个小孩尖叫着跑进屋,后头出来两个汉子,手里拿着长刀,满脸警惕,冲他喊着听不懂的话。
李德厚站在原地,没敢再往前冲,只把胸前的娃娃解下来,慢慢抱到手里,让对方看见那张烧得发红的小脸。
“求药。”他说。
那两个汉子听不懂,只盯着他。
李德厚又说了一遍:“求药,救娃娃。”
说着,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。
竹屋里终于又走出一个老头。老头头发花白,赤脚,腰上围着黑布,看了看娃娃,又看了看李德厚,朝前伸出手。
李德厚立刻把娃娃递过去。
老头摸了摸额头,又掀开眼皮看了看,转身就进屋。没一会儿,他端出一只黑陶碗,里头是捣碎的绿草汁,又抓了一把晒干的根叶,丢进小锅里煮。
药一开,满院子都是苦气。
李德厚跪在地上,看着老头把药汁一点点灌进志勇嘴里,又把热草药敷在娃娃胸口,心一直提在嗓子眼上。
也不知过了多久,志勇忽然“哇”地一声哭出来。
哭声不大,甚至有点沙,却结结实实,是活人的哭声。
李德厚整个人猛地一松,两条腿一下软得站不起来,只能用手撑着地,低着头,大口大口喘气。
傍晚时,刘敏芝才循着印子赶到寨外。
她几乎是扑进来的,先看志勇。
志勇已经睡着了,脸还是红,却不像先前那样烫得吓人,呼吸也匀了些。她伸手一摸,整个人都晃了晃,像这三天一直吊着的命,到这时才肯落回身体里。
她抬头看向李德厚。
李德厚靠着竹柱坐着,眼窝深陷,嘴唇起皮,左腿伤口又裂了,胸前衣襟上全是药渍和泥。他看上去不像救回了一个孩子,倒像刚从阎王手里把自己半条命赎回来。
刘敏芝看了他很久,眼里才慢慢泛起一点湿意。
她低头又看了看活着的老三,声音轻得像从喉咙深处磨出来:
“这辈子,老三这条命是你给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