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野人山

周排长吐出一口气,低低骂了句:“还真有。”

他立刻挥手,让队伍改道。

这么一绕,路更难走了,可总算没陷进泥坑里。连原先不拿正眼瞧他们的兵,这会儿看过来,眼神也变了。

中午时,队伍才在一片背阴的坡下歇了歇。

歇也不敢真歇,只是每人分一小把炒面,就着凉水往嘴里塞。炒面干得呛喉咙,咽下去像吞沙子。志远饿得眼发直,吃得太急,一口堵在嗓子眼,咳得满脸通红。刘敏芝赶紧拍他背,又把自个那一口分了一半过去。

巧珍捧着掌心那一点炒面,吃得像小鸡啄米,吃完了还去看娘。

刘敏芝装没看见,只低头去摸志勇额头。

这一摸,她手指顿了顿。

李德厚心也跟着一沉:“又热上来了?”

刘敏芝没立刻答。她把娃娃翻过来,看了看舌苔,又扒开眼皮看了眼,才低声说:“火没压下去,怕是给江水激着了。”

她从包袱最里头摸出一个布包,里头是出门时带上的几样干草药,早就压得碎了。她拣出两撮,放进嘴里嚼烂,再一点点抹到志勇胸口和后背上。

药味又苦又冲,混着娃娃滚热的汗味,呛得人鼻子发酸。

“先压一压。”她说,“能压多久,不晓得。”

李德厚蹲在一边,看着那小小一团娃娃。

志勇平日最皮,腿短,跑起来却快,一天到晚跟在他脚后头喊爹,见着柴刀也要摸。如今窝在娘怀里,烧得眼皮都撑不开,轻得像没了骨头。

小主,

他忽然觉得,昨夜那条江,都没这一回压得人心慌。

歇了不到半个时辰,前头就又催着起身。

越往里走,林子越深。

日头明明还在天上,林子里却阴得像傍晚。树顶上不时传来怪鸟一声一声地叫,远处还有猴子似的东西窜过去,带得枝叶乱晃。湿泥里偶尔能看见人脚印,也能看见不知什么野兽留下的爪痕,新的旧的叠在一起,谁看了都心里发毛。

走到后晌,队伍里终于有人倒了。

是个年纪偏大的伤兵,肚子坏了一路,脸色黄得像蜡纸。先前还咬着牙跟着,走到一棵大树底下时,腿一软,整个人就跪进泥里,再也没爬起来。

两个兵去拖他,他摆摆手,嘴里含混说了句什么,只剩白沫从嘴角往外冒。

周排长站着看了一会儿,脸绷得铁一样,最后只说:“留半壶水。”

有人低声叫了一句:“排长——”

周排长没回头:“再拖,后头还要倒两个。”

于是那人就这样被留在了树下。

走的时候,他还睁着眼,眼珠子直直望着树顶。没人敢再多看第二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