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夜刚过,周排长的人就把火踩灭了。
火星子一暗,四周的林子立刻合拢过来,黑得像一锅倒扣下来的墨。刚烤出一点热气的衣裳又冷了,湿气顺着布缝往骨头里钻。有人刚眯着,就被枪托在腿上磕了一下:“起了,走。”
李德厚撑着石头站起来,左腿一落地,伤口先像针扎似的抽了一下。他没吭声,只弯腰把包袱重新捆紧,又把柴刀别回后腰。
刘敏芝已经把巧珍拍醒了,志远也揉着眼坐起来。志勇烧了一夜,脸蛋红得不正常,贴在娘怀里,连哭的力气都没了。
周排长在前头压着嗓子说:“从这点起不准点火,不准大声说话。天亮前进林子。掉队的,自个想法子。”
没人应声。
到这一步,没人当那是吓人的话。
队伍摸黑离开江滩,顺着一条羊肠小路往山里钻。前头是背枪的兵,后头是拖家带口的老百姓,再往后还有几个抬伤员的。人人身上都挂着东西,走起来只剩布鞋蹭地和压低的喘气声。
天快亮的时候,他们进了林子。
这不是云南山里的林子。
树更高,叶更密,藤子一根缠一根,从老树上一直垂到地上。地面看着像平的,一脚踩下去,却全是烂叶和烂泥,软得能吞脚。昨夜过江时还冻得人发抖,进了林子,闷气又一点一点从地底往上返,贴在人脸上,像糊着一块湿布。
志远走了没多久,额头就冒出了一层汗。
他背上还是那个背篓,里头只剩半包炒面、一只破碗和一只破水壶,可东西再少,背久了,肩膀也像给钝刀一点点锯开。巧珍更难,腿短,泥又深,常常一脚下去,草鞋都拔不出来。刘敏芝一边抱着志勇,一边还得回身拽她,没多会儿,气就喘得发白。
李德厚回头看了一眼,伸手把巧珍拎到身前:“跟紧我。”
小丫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,只会点头。
走到日头偏上时,前头忽然停了。
人一停,后头立刻乱了。有人踩着烂泥滑了一跤,有人低低骂娘。李德厚抬头看,见周排长正蹲在前头,看一条被雨水冲塌的山道。道一边是陡坡,一边是陷下去的黑泥坑,木头桩子早朽了,踩上去准要塌。
周排长旁边还站着个矮瘦的山民,头上缠块黑布,嘴里说着一串谁也听不懂的话,手朝林子另一头比比划划。
几个兵听得直皱眉,谁也接不上。
“他说哪样?”后头有人小声问。
“鬼晓得。”另一个兵烦躁地骂了一声,“这边的话,听着跟鸟叫差不多。”
李德厚往前挪了几步,先看那条塌路,又看坡下的水色。黑泥坑边上长着一圈发亮的绿苔,再远一点,枯叶底下隐约露出旧脚踩出来的浅印。
他低声对周排长说:“这边不能硬过。泥是活的,人一多,整边都要塌。”
周排长回头看他:“那走哪边?”
李德厚抬起柴刀,朝左手边一片密藤后一指:“那后头像有旧路。不是官道,是走货的人踩出来的。”
周排长盯了他两眼,没废话:“你带头看看。”
李德厚应了一声,提刀就钻进藤子里。
枝条抽在脸上生疼,藤蔓一根根缠在脚脖子上,像有手在拽。他边劈边找,走出十来步,脚下果然硬了一点。再拨开一层湿叶,下面露出一条窄得几乎看不见的旧道,弯弯曲曲贴着山脊往前去。
不是给大队人马走的路,可过人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