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南岸

“没了。”

“追你们的是哪路?”

李德厚只说:“不晓得。狗跟着,人也跟着。”

火边那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,枪口却没立刻放下。

赵四终于憋不住,哆哆嗦嗦问:“你们……是国军吗?”

那汉子把枪一提,声气不大,却很硬:“七〇九团。我们在截救过江的人。”

“截救”两个字一出,江滩上几家人的脸都白了一层。

没人敢真松那口气。

这世道,拿枪的人说救你,也能要你的命。

旧伤汉子像是见多了这种眼神,朝后摆手:“枪收半口。先把火抬过来,给娃娃和女人烤一烤。”

后头有人不情不愿地把枪斜了下去,又抬来一盆火炭。火一近,刘敏芝才觉出自个还活着。她扑到李德厚身边,先把志勇接过来,手掌一贴娃娃额头,心就沉了。

更热了。

“有热水没得?”她抬头问,声音都劈了。

火边一个年纪稍大的兵瞥了她一眼,递过来半只黑乎乎的铁皮缸:“只有姜汤。”

刘敏芝顾不上谢,先掰开志勇的嘴喂了两口。娃娃烧得发昏,喉头动了动,竟真咽下去了。她这才像从鬼门关边上退了一寸。

李德厚自己坐在石头上,低头去看腿上的伤。

裤管撕开后,左小腿外侧斜斜翻出一道长口子,边上嵌着细碎石屑。一个背着药箱的年轻兵蹲过来:“莫动。”

他先拿水冲了冲伤口,又撒上一层发黄的药粉。药粉一沾肉,像火炭钻进去。李德厚眉头猛地一拧,硬是没吭声,只把柴刀柄攥得更紧。

年轻兵抬眼看了他一眼:“挺得住。”

李德厚只问:“这边往南,还有路走不走得通?”

年轻兵手没停:“想自个走?”

李德厚没说话。

那兵淡淡道:“能走的路,早给人堵得差不多了。山里没粮,林子里有病,有些地方连话都讲不通。你带着老婆娃娃,自个闯,走不出三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