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怒江

走到日头偏西的时候,风里先有了水声。

不是山沟里那点细细的活水声,是闷的、沉的,像有千百块石头在深处互相撞着,隔着一片山林都能震得人心口发紧。

李德厚抬了下手,队伍立刻停住。

人人都喘得上气不接下气。刘敏芝抱着志勇,额发全贴在脸上,小娃娃烧得迷迷糊糊,嘴唇干得起皮。志远背着背篓,肩膀早被麻绳磨红了。巧珍牵着娘的衣角,小脸灰白,走得两条腿都在发抖。

李德厚拨开前头一片枯藤,往前又探了几步。

再出去,林子忽然断了。

下面就是江。

江面宽得吓人,灰青一片,从两山中间撞出去,水头翻着白,贴着黑石往下卷。冬天的风顺着江谷刮上来,带着一股湿冷气,像冰渣子直往人袖口里钻。

赵四站到边上,只看了一眼,脸就白了:“这……这咋个过?”

没人接话。

江对岸的山影更黑,天也快压下来了。要是天一黑,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。

李德厚沿着岸边飞快走了几步,眼睛在乱石和枯草间扫。旧渡口早没了,只剩半截烂木桩钉在石缝里,旁边压着几根被水泡黑的毛竹,还有一块不知哪家冲下来的门板。

他蹲下去,用手一试。

竹子还没烂透。

“能用。”他说。

刘家老三嗓子哑得厉害:“真要从这点下?”

李德厚没回头,只拿柴刀劈断缠在竹上的烂藤,又扯来新藤,一边捆一边说:“后头有人追,等不得。沿江找渡口,天黑前找不着,人先给堵在这点。”

像是专门应他的话,远处山背后忽然飘来几声断断续续的狗吠。

很远,可这几天谁都听怕了。

巧珍一下缩紧了肩,志远也猛地抬起头。

紧接着,又有一声枪响,从更远的林子里闷闷传来。

砰!

山谷一兜,那声音更空,更冷。

有人低低骂了一声,有人差点转身就跑。

李德厚把门板和毛竹并在一起,手底下越捆越快,声音却还是硬的:“慌哪样?慌也要过。”

他把绑腿一条条解下来,分给大人:“都听着。小娃娃绑牢,手脚莫乱。会水的在边上扶,不会水的就抱板顺着水走,莫跟水顶。顶不过。”

说着,他先把志勇从刘敏芝怀里接过来。

小娃娃浑身滚烫,人却轻得像一把柴。李德厚眼皮都没抬一下,先拿一床破棉絮把志勇裹紧,再用绑腿把他牢牢绑在筏子中间,连着包袱一并系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