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追兵

狗叫声一进耳朵,李德厚就知道不能再走山脊了。

山脊上的路虽然好认方向,却也最好追。人踩过的草、砍断的藤、泥地上的脚印,顺着一条线往前延,后头的人只要长了眼睛,就不会跟丢。

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几张发白的脸,只说了两个字:

下沟。

说完,他提着柴刀先往山坡下扎去。

坡很陡,脚底下全是松针和碎石,一踩就滑。李德厚一边用柴刀拨开荆棘,一边侧着身子往下挪。后头的人不敢出声,只能一个拽一个,连滚带爬地跟着下。

巧珍滑了一跤,膝盖磕在石头上,疼得眼泪一下子冒出来,刚要哭,就被刘敏芝一把搂进怀里,低声贴着她耳朵说:“莫出声,出声就要给人听见了。”

小丫头咬着嘴唇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硬是没哭出来。

志远背着背篓往下走,肩上的麻绳越勒越深,脚底下却不敢慢。他知道,爹让下沟,不是因为沟里好走,是因为沟里不好找。两边山坡一夹,树一遮,狗闻味也得绕一阵。

赵四走在最后头,脚底打滑,差点摔进乱石堆里,嘴里低低骂了一声。李德厚听见了,没回头,只把声音压得更低:谁要是掉下去,没人回头拉。自己顾自己。

山沟底下是条枯水沟,沟里只剩细细一线水,石头缝里结着白霜。李德厚带着众人沿水走,这样能压掉一部分脚印。凉水浸透草鞋,很快就把脚冻麻了。志远头一回觉得,脚没知觉也许是好事,至少不那么疼。

走到太阳偏西的时候,狗叫声终于听不见了。

但没人敢停。

天擦黑前,他们在一处背风的岩坎底下歇了下来。

岩坎像一只倒扣的破碗,勉强能挡一点风。地上全是潮湿的枯叶,坐下去阴冷刺骨。刘敏芝先把志勇放下来,摸了摸额头,心一沉——更热了。

她从包袱里翻出草药,嚼碎了,用指头一点点抹到孩子舌根上。志勇烧得迷迷糊糊,只会往她怀里钻,脸红得像块烙铁。

老王家的三个孩子也都蔫了。十二岁的老大还撑着,那个十岁的二丫头已经走得两脚发颤,最小的一个在他娘怀里饿得直哼。

老王蹲在地上,双手抱着头,半晌没说话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抬起脸,看着李德厚:

德厚,要不……咱们回克?

这句话像一块冷石头丢进火灰里,周围几个人都抬了头。

赵四先接了口:我也觉得,跑得越远越说不清。人家都进龙陵了,规矩也定了。你我这种人,回克认个错,兴许还给活路。再这么跑下克,娃娃先要死在路上。

刘家老三缩着脖子,也低声道:我媳妇这个腿脚,明天怕是都走不动了。德厚,不是我不信你,是这条路……太悬了。

李德厚蹲在岩坎边,拿柴刀削一根枯木。刀刃刮着木头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他削了很久,才抬起头。

天已经快黑透了,林子里只有一点残光挂在树梢上,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青白。

你们听来的话,是哪个说的?他问。

没人接。

赵四嘟囔了一句:路上碰见个挑担子的,说城里已经换了旗号。

挑担子的还跟你讲这些?李德厚盯着他,声音不高,却像根钉子一样扎过去,他是替你担保,还是替你克说情?

赵四被噎了一下,脸上青一阵白一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