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半晌,他低声骂了一句:谁说我要回克了?
不回克,就睡。李德厚看都没看他,再走来走克,明天腿先废。
赵四站了一会儿,到底又蹲了回去。
可天快亮的时候,人还是少了一个。
不是赵四,是刘家老三的媳妇。
她不是跑了。她是半夜里就没了气。人还靠在岩壁上,头歪着,嘴唇乌青,身上那点热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散尽了。若不是刘家老三伸手去扶,怕还没人知道她已经死了。
刘家老三一下子跪了下去,喉咙里发出一声像兽一样的闷响,却不敢大哭,只能用手死死捂着嘴,肩膀抖得厉害。
周围的人全醒了。
没有人说话。
火坑里只剩下一点暗红的炭。天还没亮,林子黑沉沉的,像一张合不拢的嘴。
李德厚站了很久,最后只说了一句:天亮前埋。埋浅点,走。
刘家老三抬起头,眼睛红得吓人:“她跟我穷了这些年,苦也一道吃,路都走到这儿了……就埋在这荒山里?”
李德厚的喉头动了动,声音却还是硬的:“不埋,等天亮给野狗啃。你要是想跟她一起留,也行。”
这话残忍,可没人反驳。
逃难路上,活人的命都顾不过来,死人连哭一场都算奢侈。
几个人用柴刀和木棍在岩坎后头刨了个浅坑。土硬,底下全是石头,刨得人手都裂了,也不过刚够塞下一具身子。刘家老三脱下自己的外衣,盖在媳妇脸上。盖到一半,他又把手缩回来,替她把额前那绺乱发轻轻掖到耳后,指头在她冰凉的鬓角上停了停,嘴唇哆嗦了半天,最后只说出一句:
“你慢点走,等我。”
埋完人,天边已经透出一点灰白。
队伍又少了一个人,脚底下也像更沉了。
刘家老三背起那个樟木箱子时,像是突然老了十岁。
临上路前,刘敏芝把志勇重新抱进怀里。孩子烧得更厉害了,眼皮半睁半闭,嘴里一直在哼。
她终于抬头看向李德厚。
这一夜,她一句抱怨都没有,连哭都没有。可到这会儿,她眼里那点硬撑的亮气,还是被风吹得只剩一点火星。
德厚。她声音很轻,像怕惊醒谁似的,咱们……真的能活着出克吗?
李德厚没有立刻答。
他看了一眼埋人的那块新土,又看了一眼她怀里烧得滚烫的小儿子,再看一眼还在揉肩膀的志远和缩着脚不敢出声的巧珍。
最后,他什么都没说,只伸手过去,把刘敏芝冰凉的手紧紧攥住了。
攥得很紧,像是怕一松手,这一家人就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