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德厚继续道:你们回克,是你们自己的命。我不拦。可我话放这里——我爹的旧账翻出来了,名单上不止他,还有我。我回去,不是认错,是送上门。你们谁觉得回去有路,现在就走。
火坑边一下静了,连喘气声都轻了。
风从林子缝里钻进来,吹得火折子都点不着。刘敏芝缩着肩,抱紧怀里的志勇,一声不吭。她知道丈夫这不是吓人,是实话。别人回去,也许还能混在乡亲里装无辜;李家不行。那张名单一翻出来,头一个找的就是长子李德厚。
老王抹了把脸,看了看自己三个孩子,到底没敢再说回去的话。
倒是赵四,眼神一直飘忽,嘴上不吭,心却明显没定下来。
天全黑后,还是生了火。
不生火,人要冻死;生火,又怕火光引来人。李德厚最后选了个折中的法子——在岩坎最里头挖个浅坑,把火压得低低的,只够煨一点热气,外头看不见明火,只闻得到一点烟味。
锅里煮的是米汤水。真米没多少,只抓了一小把下去,大半锅都是水,煮开以后飘着几点白花,稀得能照出人影。
孩子们一人分到半碗,捧着就喝。巧珍喝得急,烫得直吸气,还是舍不得停。
轮到大人时,锅里只剩个底了。
刘家老三的媳妇喝了两口,突然捂着嘴咳起来。开始只是咳,后来越咳越厉害,身子弓成一团,最后摊开手时,掌心里沾了一点暗红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她自己也愣住了,赶紧把手缩回去,用衣角擦了又擦,像是怕别人看见。可越擦,那点红越晕开,反而更显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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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家老三的脸一下子灰了:你……你这是哪样了?
女人喘了好一会儿,摆摆手:不碍事,冻着了。
可谁都知道,不是冻着那么简单。
这一路下来,淋露水、蹚冷水、吃不饱、睡不好,人就像一根绷紧的麻绳,先断的是最弱的那一股。
李德厚看了一眼,什么都没说,只把自己那半口米汤推过去:给她。
刘家老三抖着手接了,半晌才低低说了句:记着。
李德厚没应声。
他知道,记着也没用。真到了要丢命的时候,谁也替不了谁。
夜越来越深,风也越来越硬。
孩子们陆陆续续睡了。志远靠着背篓坐着,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,肩上的红印被麻绳磨破了皮,火辣辣地疼。他本来想忍着,可实在困得厉害,不知不觉就歪在背篓边睡过去了。
赵四一直没睡。
他坐在外圈,背对着火坑,脸朝北边,像是在听什么。半夜里,他悄悄起了两次身。第一次说是去撒尿,第二次说去捡干枝。李德厚全都看在眼里,没拆穿,只把柴刀一直搁在手边。
到后半夜,赵四第三次起身时,李德厚终于开了口:
你要回克,现在就回。别等天亮。
赵四的背影僵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