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成贵抹了把脸,掌心全是冷汗:道理是这个道理。但道理不有用了。现在是谁举报着算谁的。德厚哥,你别犟了,我是冒着杀头的险来给你通风报信的,你再不走,明天工作组一进村,你走都走不掉。
李德厚蹲了回去。
他又摸起了水烟筒,但没有点火。竹筒被他两只手箍着,像箍着一根救命的绳子。
他想了很多。他家有二十亩薄田,还有一个杂货铺,铺子里还有半柜子没卖完的茶叶和盐巴。想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,那时他娘还活着,在树下支了个石桌,一家人夏天在那吃饭。他还想了后院猪圈里那两头猪,年底本来要杀年猪的。
然后他想了里屋。
里屋里头,刘敏芝搂着三个孩子睡了。老大志远十岁了,睡觉不老实,手脚摊开占了半张床。老二巧珍缩在她娘怀里,六岁的丫头瘦得像只猫。老三志勇才三岁多,小脸烧得红扑扑的,这几天着了凉,一直在流鼻涕。
他不是怕死。跑马帮那几年,土匪窝子他都闯过,刀架在脖子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但他有三个孩子。
往哪走?他问。
周成贵像是等这句话等了很久,一口气说了出来:往南,走怒江那边。你以前跑马帮走过的那条路。翻过怒江,进了缅甸,就不归这边管了。听说南边有国军的人马,在缅甸那边扎了营,收拢散兵游勇和逃出去的老百姓。你到了那头,好歹有个落脚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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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德厚站起来。
他走到条案前,站在祖宗牌位跟前,看了很久。
蜡烛头快烧到底了,火苗缩成豆大一点蓝光,把李氏历代宗亲几个字照得一明一灭。
他忽然又念了一遍那首民谣。
声音很轻,比水烟筒咕嘟的响声还轻。
周成贵走了。走的时候跟来时一样,贴着田埂走,没敢走大路。
李德厚把里屋的门推开了一条缝。
刘敏芝没有睡着。
院门一响她就醒了,只是没起身。她侧着身子,把巧珍往怀里又搂紧了些,另一只手探过去摸了摸志勇的额头,还是烫。她半闭着眼,竖着耳朵听堂屋里的动静,听见了水烟筒咕嘟的声,听见了两个男人压低嗓子说话,也听见了工作组三个字。
她坐起来,把被子掖好,没让孩子们露出来。
我都听见了。她看着站在门口的丈夫,声音很平。
李德厚沉默了一会儿,说:
刘敏芝没问去哪。她知道去哪,丈夫以前跑马帮走的那条路,她听他说过不止一次。从龙陵往南,翻过高黎贡山的余脉,渡过怒江,再往前就是缅甸。
她问的是另一件事:带啥子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