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米汤地

带得动的都带上。粮食、盐巴、草药。银元缝在棉袄夹层里。

牌位呢?

李德厚没吭声。

他走回堂屋。蜡烛已经灭了,黑暗里只剩下祖宗牌位的轮廓。他站了很久,然后伸手把牌位取了下来。

松木牌位不重,但他觉得沉。

他把牌位翻过来,背面还能摸到他爹当年刻字时留下的刀痕。六百年的根,从南京到云南,传了十几代,都压在这块松木板上。

他把牌位放进了灶膛里。

倒不是不敬,而是不能留下任何痕迹。天一亮,工作组就要进村了,能翻的都会翻,能问的都会问。牌位劈了,字烧了,祖上从哪来、这一家认哪门宗亲,就都成了一把灰。

他蹲在灶前,看着牌位一点一点烧成灰。火光映在他脸上,颧骨的阴影像刀刻的一样深。

刘敏芝在身后静静站着,没说话。

她手里已经抱了一个包袱。包袱里是三件孩子的棉衣、一包草药、半袋子炒面、一只银镯子。

走的时候叫他们不要哭。李德厚说。

志远懂事,不会哭。

巧珍呢?

我哄着。

老三?

刘敏芝没回答。三岁多的孩子,这几天还在发烧。带他走那条路——

她知道那条路是什么样的。怒江两岸全是悬崖峭壁,冬天枯水期也有半尺深的急流。过了江还要翻山,全是原始林子,没有路。丈夫跑马帮那几年,好手好脚的壮劳力都走得掉皮掉肉,何况一个发着烧的三岁孩子。

但她只说了一句:把那把柴刀带上。

李德厚点了点头。

灶膛里的火灭了。牌位烧成了一堆灰白色的粉末,风一吹就散了。

东边山梁上有一线灰白——是快天亮了。狗不叫了,整个村子安静得像一口棺材。

李德厚最后看了一眼院子。老槐树在黑暗里张牙舞爪,猪圈里那两头猪还在哼哼,屋檐下那口舂米用的石臼也沉在影子里,一样都带不走。

他把柴刀别在腰间,转身进了里屋,压低声音说:天一亮就走。再晚一步,这个家就走不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