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了好久志远都没有挪地方。
他坐在院门口的石头上,两条腿伸着,后背靠着门柱。日头从山那边升起来,光一点一点地铺过来,先是照到坡下的茶垄,再照到院子外面的土路,再到他的脚面上。他看着那片光慢慢爬过来,脑子里翻的全是昨夜的事。
威猜的院子里,他坐在那里,没有人请他坐。威猜的目光从他身上扫了一下——像看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具。我是给巴差上尉面子。不是怕你。那张脸上挂着笑,温和的、从容的笑,像是在打发一个小孩。
下次,你不一定还有这个面子。
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夜。每转一圈就绞紧一层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本子——这个本子跟了他两年了,封面已经卷了边,里头密密麻麻写着名字、关系、事项。帮差那写的请愿书草稿在后面几页。他翻到空白的一页,从胸口摸出半截铅笔,开始写。
写的不是信,不是请愿书。是名字。
一个一个的名字。清莱的、清迈的、曼谷的。见过面的、听说过的、差那提过的。每个名字旁边标了一两个字——。有些名字下面画了线,有些打了圈。
他写了两页纸,字越来越小,手上的铅笔快磨平了。
刘敏芝端了一碗粥出来。他接过去喝了几口,碗放在脚边,继续写。
你在写什么?
关系。他说。
刘敏芝没再问了。她站在门口看了儿子一会儿,又转身进去了。
志远在那页纸的最上头,写了两个字。写完了看了一眼,用铅笔又描了一遍,描得深深的。
威猜。
然后翻过那一页,在新的一页写了一行字。写得很慢,一笔一画的,像是在刻。写完了他看了一阵,把本子合上,塞回口袋里。
他站起来,朝清莱的方向望了一眼。
山路弯弯曲曲的,从坡上一直蜿到山谷底下,消失在树丛里头。这条路他走了很多趟了。以前每次走,是替别人做事——帮差那写材料、帮部队带话、帮社区递请愿。
他想,以后不能只替人跑腿了。
志勇是下午到的。
他从坡下的小路上来,一身灰土,衬衫皱巴巴的,裤腿上沾着红泥。背上斜挂着一个帆布包,走路的步子又快又重,像是赶了很远的路。
志远在院子里劈柴。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——愣了一下。
老三?
我回来了。志勇站在院门口,大口喘着粗气。他的脸晒得很黑,嘴唇干裂,眼睛里有红血丝。一看就是好几天没睡好。
他把帆布包甩到地上,扫了一眼院子:二姐呢?
在屋里。
人……
人回来了。志远把斧子放下了,昨夜送回来的。
志勇的嘴唇动了一下。他没有马上进屋,站在院门口把前后的事听了一遍。不是志远主动说的——他问,志远答。问一句答一句。
家明咋死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