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停在坡底的时候天还没亮。
巧珍不知道几点了。从上车到现在她一直看着车窗外头的黑——山的轮廓、树的轮廓、偶尔一盏灯从远处飘过去。她没有说话,开车的人也没有说话。后排只有她一个人,座椅很硬,皮面冰凉的。
车灯灭了。前排的人推开车门下去,绕到后面把她那边的门打开。
到了。下去。
巧珍低着头从车里出来。脚踩到地面的时候踉跄了一下——腿软,站不太稳。她扶着车门立了几息,然后松手。
身后车门关上了。发动机响了一声,车掉头走了。尾灯的红光在山路上晃了两下就没了。
她一个人站在坡底。
很黑。山里头的黑是实实在在的、厚的、压下来的。头顶有几颗星,不多,云遮了大半。风从山坳里灌过来,凉的,带着夜露的湿气。
她开始往上走。
坡路她走过很多回了。从沈家嫁出去两年,这条路她每天都要走——上坡去娘家、下坡去菜地、弯过那个竹桩子就能看见沈家的屋顶。闭着眼都不会走错。但今夜她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要想一下才迈得出去,脚掌像是不认得这条路了。
身上那套衣裳是生的。
白色的短衫,袖口宽了一圈。一条深蓝色的筒裙,布料滑溜溜的,像绸子。她也认不出是谁的。她出沈家门的时候穿的是自己那件旧棉布褂子,走的时候没来得及换。
她不去想这些。
路上没有人。这个时辰不会有人在路上。风吹动路边的茶树叶子,哗哗的,像有人在暗处讲话。她走过那片茶垄,走过杨家屋后的竹篱笆,走过老张家门口那棵龙眼树。狗叫了两声就停了——认得她的脚步。
快到坡顶的时候她闻到了烟味。灶膛的烟味——有人在烧水。
转过最后一个弯,她看见了自家的院子。堂屋的门开着,没有点灯。门口有一个人影坐在门槛上,缩成很小的一团。
是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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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敏芝一整夜没有睡。
志远走了以后她就坐在堂屋里。灯油烧干了也没添。从天黑等到后半夜,她去灶间烧了一锅水,也不为用水,只是手上得有事做。水烧开了她也不倒,就听着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,觉得至少还有个响动。
后来水凉了。灶膛的火灭了。她又坐回门槛上。
她在想最坏的事。
什么是最坏的?人没了?还是人回来了,眼里的神气已经没了?她不敢想下去了。每想一步就像拿针扎自己的眼珠子。
山里头什么声音都有——风声、虫叫、远处有夜鸟在喊。她听着这些声音,觉得这一夜比她这辈子过过的所有夜都长。
她看见坡上有个人影走上来的时候,先以为自己看花了眼。
那个人影走得很慢。
刘敏芝站起来,往院门口走了两步就站住了。
是巧珍。
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一点。她看见女儿走进院子。头发散着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衫——扎眼。
珍妹——
巧珍停住了。
她站在院子中间,离母亲三步远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眼睛是干的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她看着刘敏芝,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回来,要花一点时间才能认出眼前的人。
刘敏芝冲了过去。两条胳膊一把箍住女儿,箍得紧紧的,人都在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