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声停了。
又过了一阵。门开了。
巧珍出来了。头发湿的,贴在脸颊上。身上换了刘敏芝放在门口的旧衣裳——她自己的棉布褂子,自己的裤子。那件白色短衫和那条筒裙被她团成一团丢在盆边。
烧了。她说。
刘敏芝弯腰把那团衣裳捡起来,什么都没问。走到灶间,打开灶门,塞进去。火苗一蹿,布料卷起来烧了,一股化纤的焦味。
巧珍站在院子里,仰着头。湿头发上的水往下滴,一滴一滴落在领口。夜风吹过来她打了个寒颤,但没进屋。
她站了很久。直到那股花香皂的味道被风吹散了,被山上的露水气盖住了,她才转身进了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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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快亮的时候坡下面传来了汽车声。
刘敏芝走到院门口。一辆吉普车从山路上开过来——美斯乐没有几辆汽车,这声音她却不认得。
车在坡脚停了。下来两个人。一个穿军装,她不认得。另一个是志远。
志远往坡上跑。军装那人在后面没跑,慢慢跟上来。
珍妹呢?志远跑到院门口,一把抓住母亲的胳膊。回来没有?
回来了。
志远的手松了。整个人的劲一下泄掉了,扶着院门的木柱子低头喘了几口。
徐淑芳在后头也红着眼,见志远要往里闯,先一步拦在门边:“让她缓一夜。你这时候进去,她连眼都合不上。”
在里头?
在里头。睡了。
志远要往屋里走,刘敏芝一把拦住了。
别进去。
志远看着母亲。刘敏芝在晨光里脸色灰白,眼眶红肿,嘴唇紧抿。她摇了摇头。
让她睡。
志远站在门口。他看了一眼堂屋的方向——门帘垂着,里头黑沉沉的,什么声音都没有。
巴差走到院门口站住了。他没进来,看了看院子,又看了看志远的背影。
你回去吧。志远转过身对他说。嗓子哑得厉害。多谢。
巴差点了一下头。转身走了。
吉普车发动的声音从坡下传上来,渐渐远了。
天亮了。山那边的天际泛出一条灰白色的光。鸟叫了。坡下有人家开始烧早饭,烟囱冒出细细的烟。
志远坐在院门口的石头上,刘敏芝坐在他旁边。两个人谁都没说话。
屋里头很安静。巧珍躺在里间的床板上,脸朝着墙,眼睛睁着。
她看着墙上的木纹,一条一条的,像水流过的痕迹。
天亮了,就天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