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来了——她说。声音碎的。回来了。回来了。
巧珍没有动。被母亲搂着,两条胳膊垂在身侧,没有回抱。整个人硬得像一截木头。
刘敏芝的手摸到她后背的时候觉出不对——那件短衫的料子滑溜溜的,像绸面,她姑娘从没穿过这种东西。而且身上有一股味道——香皂味,和山上常用的粗胰子全不一样,带着一股花的、甜腻的香。
她的手停了一下。
然后搂得更紧了。
进屋。
徐淑芳也听见动静赶了出来,外衣都没披好,脚上一只鞋后跟还没提正。她站在门槛里头,看见巧珍身上那件白短衫,脸色一下白了,随即上前半步,伸手去扶另一边胳膊。
巧珍没有动。
进屋。刘敏芝的声音压得很低。她扶着女儿的肩膀往里走,巧珍被她推着,一步一步走进了堂屋。
黑的。什么都看不见。刘敏芝摸黑点了一根蜡烛。
烛光跳了几下稳住了。她这才看清女儿的脸。
瘦了。才走了两天,颧骨就凸出来了。嘴唇干裂,下唇有一道口子渗了点血。眼睛底下的青黑比上回更深了。可最叫她发怕的,是女儿的眼神。
那双眼睛看着烛光,不再聚焦。像一口干了的井。
你坐下。刘敏芝拉她坐到凳子上,自己蹲下来帮她脱鞋。鞋是她自己的那双布鞋,但脚脖子上有泥,脚底磨红了一块。
饿不饿?给你热点粥。
巧珍不说话。
渴不渴?
不说话。
刘敏芝去灶间舀了一碗水端过来放到她手里。巧珍接了,握着碗,没喝。水面映着烛光晃了一下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
过了好一阵。
我要洗。
声音很轻。哑的,像石头蹭石头。三个字说完就不说了。
刘敏芝的鼻子一酸。她使劲忍住了,转身去灶间烧水。往灶膛里塞柴的时候手一直抖,柴禾掉了两回。她蹲在灶前,咬着自己的手背默不出声。
水烧好了,往木盆里倒了半盆,又加了半瓢凉水试了试温。端到后头那间洗澡的小屋里。
巧珍走进来了。刘敏芝想帮她解扣子,手刚碰到肩上,巧珍往后缩了一下。
很小的动作。
徐淑芳一直站在门外头,听见水声停了,才悄悄把一套干净旧衣和一条擦头发的布巾搁到门口小凳上,自己往后退开两步。
刘敏芝的手收回来了。
你自个来。她说。转身出了门,把门带上。
站在门外头,听见里面水声响了。布料落地的声音。然后是水浇在身上的声音——哗、哗、哗。一下比一下重。
好久。水声响了好久。
刘敏芝靠着门框站着,眼泪无声地往下掉。月光照在院子里的空地上,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——劈柴墩、鸡窝、墙根底下的那排农具。远处的山黑沉沉的,天边有一线灰白。快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