摩托车冲上坡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。
志远把车停在自家院门口,没熄火,先跳了下来。摩托车的尾灯还亮着,发动机突突地响。
堂屋门口的灯先亮了。刘敏芝从屋里冲出来——一只手还抓着围裙,头发散了也没收。她看见志远站在院子里,脚步停了一下,嘴唇张了张,没出声。
她的眼眶是红的。脸上有一道没擦干的泥印。
珍妹呢?志远说。
刘敏芝摇了摇头。
今早上来人接走了。
志远的拳头攥紧。摩托车的尾灯映在他脸上,半边红半边黑。
几个人?
昨天来三个。你爹拿柴刀拦了,他们退了,说明天再来。今天早上来五个。腰里都别着枪。你爹挡到院子门口被人推到地上——珍妹自个走出来的。刘敏芝的嗓子哑得撕开了,她说,娘,不要再伤人了。
爹呢?
在沈家。从早上到现在没说过一句话。坐在门槛上,刀放在腿上。我送饭过去他没吃。
志远闭了闭眼。
老三呢?
昨夜回来了一趟,今早天没亮又走了——说他去问他那帮人借枪。我拦不住。
段老倌那边呢?信送出去没?
前天送了。送到差那家里——他二女婿说你出门了。我又托人打了第二趟。
我没回差那。志远说。我在清莱镇——昨天下午赶到清莱镇了。是坡上小段的儿子跑去镇上找的我。他咬了咬牙,段老倌的二女婿把信扣了一夜,我今天早上才在镇上拿到。
刘敏芝的嘴张了张。
扣了一夜。她说。
志远把这句话压下去了,现在不说这个。
他往堂屋里走了两步,又退回来。摩托车还在响。
我得再走一趟。
你刚回来——
等不了了。
你去哪里?
志远转身把摩托车扶正。
清莱镇南边。找一个人。他没说名字。娘你在家等着。爹那边——你过会儿再去送一次饭。让他先吃口热的。
志远——
他骑上车,扭头看了她一眼,我尽力。
油门一拧,车头一甩,尾灯沿着山路往下滚,红光在弯道里一闪一闪,没了。
刘敏芝一个人站在院子里。摩托车的轰鸣声在山谷里回了很久。
清莱镇军营的宿舍门口,哨兵让他等了一刻钟。
巴差·素旺从里头出来的时候,穿着背心和短裤,头发乱的,手里还攥着半截没抽完的烟。他三十八岁,个子不高,左边眉骨上一道旧疤——1958年缅北剿匪留下的,志远头一回跟他进山时就看见过。
阿远?巴差把烟在墙上摁灭,这个钟点。
志远把事情说了。他尽量说得短——妹妹、寡妇、威猜的人、今早带走的。
巴差靠在门框上,两只手抱在胸前,听完了没马上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