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猜哦了一声。他的眼珠子转了一圈,回头跟后面那两个人嘀咕了两句。然后转回来,两手一摊。
行。今天她爹在,我们不为难老人家。他退了半步,语气轻飘飘的,但是老伯,你守得了今天守不了明天。威猜先生请你女儿去坐坐——这是看得起她。你想想,一个寡妇,在山上住着,以后的日子咋过?
李德厚的手在刀柄上攥得更紧了。
我劝你啊,阿猜一边退一边说,声音像是在聊天,别让大家都不好看。我明天再来。你跟你女儿商量商量。
他招了招手,三个人转身走了。脚步声沿着坡路下去,渐远。
院子里安静了。
李德厚站在原地,刀还横在身前。他的手在抖——不是刚才不抖,是刚才忍住了,现在忍不住了。整个手臂都在打颤。膝盖也在发软,后背的汗把褂子湿透了。
他慢慢把刀放下来,刀尖朝地,撑着身子。喘了几口气。
巧珍从屋里走出来了。
她靠在门框上,看着她爹。她的脸还是那种空白的样子——平的、白的、什么表情都没有。但她的眼睛看着那把刀。看了很久。
她说。
你回去吧。
我不回去。
你回去。她的声音平平的,不像在求也不像在劝——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定了的事。明天他们还来,后天也来。你砍不过他们。你回去。
李德厚没有说话。
他看了女儿一眼。她站在门框边上,身子瘦了一大截,锁骨突出来顶着布衫的领口。二十二岁。死了丈夫才几天。现在又有人要来把她带走。
他这个当爹的——
他把刀收了,插回腰后头。然后慢慢坐回那条长凳上,拿起水烟筒。
手抖得厉害,烟丝塞了三回才塞进去。火柴划了两根才点着。
咕噜。咕噜。
烟从他嘴角飘出来,在傍晚的光里头散成一片薄雾。
巧珍说得对。他守得了今天,守不了明天。这把刀——从龙陵到怒江,从野人山到美斯乐,跟了他十五年的刀——砍得了藤蔓、砍得了毛竹、砍得了开荒的灌木。
但砍不动这个。
日头快落了。天边有一点红。他坐在沈家的屋檐底下,握着水烟筒,看着坡下那条空荡荡的路。
志远还没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