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明下葬第五天。
刘敏芝在坡下的菜地锄草。锄头一下一下刨土,杂草连根翻出来。日头还没毒,露水刚干,菜垄上一层灰白的霜印。
锄到一颗石子,铁刃地一下崩开。她直起腰擦汗,看见坡上小路有个人影往这边来——走得快,弓着腰,鞋帮一路拍着茶垄。
是老张家媳妇。手里攥着半截没织完的草绳,绳头还在地上拖。
刘婶!那人隔着几步远就喊,嗓子压得低,刘婶你来一下!
刘敏芝把锄头插在地里。
张家媳妇走近了,脸上的颜色不对。她往左右看了看,路上没旁人,才凑到刘敏芝耳边。手里那截草绳忘了放,蹭在刘敏芝的围裙上。
今天一早有人从镇上回来,带了个话。她的声音很碎,威猜那边——要来接你家巧珍。
刘敏芝的手攥紧了。
哪个说的?
杂货铺的陈老板。亲口跟我家的说的。他在镇上听见威猜手底下两个人在讲,岩温、还有那个姓刀的,说过两天就上山,接沈家的寡妇。
过两天是哪天?
陈老板没听清。说要么后天,要么大后天。张家媳妇的手抖得厉害,那截草绳掉在地上她也没去捡,刘婶,我只能告诉你这些了。我家那口子说,这话出了我家门就当没说过。我走了。
她转身就走,弓着腰从茶垄间绕过去,很快没影了。
刘敏芝一个人站在菜地边上。锄头还插在土里,歪歪的。脊背上像浇了一桶冰水,从脖子凉到脚底。
接。
接是什么意思她晓得。前年清莱镇上姓罗的寡妇——男人是缅甸那边跑货的,死在路上——被威猜去过一回。半年后有人在威猜庄子的偏院见过她。穿一件丝裙,瘦得脱了形。问她话她只笑,嘴里有一颗门牙没了。后来听说送回娘家了,再后来娘家把她送进了清迈的山门寺,剃了发。
她的姑娘今年二十二。
刘敏芝扔了锄头不管了,拔腿就往坡上跑。小路陡,鞋底滑了一次,手撑着旁边的茶树干稳住,继续爬。胸口闷疼,喉咙里腥气往上冒。
爬到半坡的弯道她停了一下,扶着路边的竹桩喘气。汗顺着鬓角流到眼角,蜇得眼睛疼。远处坡上沈家的木屋顶能看见一角,灰黑的瓦片,烟囱没冒烟。巧珍今早跟徐淑芳一起过去的——帮婆婆收拾屋子,守着家明那间没动过的堂屋。
她咬了咬牙,继续往上爬。先回家。先告诉李德厚。
到家的时候李德厚在院子里劈柴。
斧子举在半空,正要落下。看见她冲进院子的脸色,斧子停住了,又慢慢放下来,搁在劈柴墩上。
咋个了?
刘敏芝走到他跟前,胸口起伏。她张了张嘴,第一回没出声——嗓子堵住了。
你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