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3章 天亮以后

然后盖棺。钉子一颗一颗地敲进去,锤声闷闷的。每一锤落下来院子里就静一截。

巧珍站在旁边,从头到尾一声都没哭。

刘敏芝在她身后,一直看着她。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,里头有心疼,也有一点害怕。

她怕的是女儿那张脸。二十二岁的姑娘,丈夫死的第三天,一滴眼泪都没有了。像是里头有什么一下断了。

傍晚的时候人散了。

棺材停在堂屋里,等选好日子再下葬。婆婆在棺前点了香,跪着烧纸。黄纸卷起来,火苗一蹿一蹿的,灰烬飘在空气里。

巧珍坐在门槛上。

他以前也爱坐在门槛上。

日头快落了,天边有一道红。茶园里的叶子被染成深绿色,暗沉沉的。风吹过来有凉意——山里头入夜快。

她坐了很久。

脑子里什么都没想。里头太满,什么都装不下,像个塞满的碗,东西一直往外漏。

天黑透了她还坐着。蚊子在耳边绕,她没有动。刘敏芝出来叫了两回,她说“再坐一会儿”。

山底下有狗在叫。远处什么地方有人在烧东西,一股烟味飘上来。

她想起家明最后那句话。那天傍晚,他说“再坐一会儿”。她问他进不进屋,他还是那句。

那天的星星碎碎的。

她搓了搓自己的手臂。起了一层鸡皮。凉了。

她该进屋了。可进了屋,他也不在了。床是空的。桌子是空的。那张字帖也被她放进棺材里了。

什么都空了。

刘敏芝第三次来,这次没说话,直接把一件褂子披在她肩上。

巧珍身子一僵。

褂子是她娘带来的。但那个动作——从后头把褂子搭在肩上——和前天傍晚沈家明的动作一模一样。

她低头看了看肩上的褂子。

那一刻什么东西碎了。

她没有大哭。只是眼泪下来了——无声的,一串一串的,像是墙漏了水,拦不住。她整个人缩起来,缩成很小一团,蹲在门槛上,脸埋在膝盖里。

刘敏芝蹲下来搂住她,一句话都没说。

山里的风从茶垄上头吹过来,凉的,带着露水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