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德厚也来了。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屋里头,没进去。转身去了院子里,帮着老张家的人量木板。他做了一辈子木工活的人——量、锯、刨,手上的动作还是利索的。没人叫他帮忙,他自己去的。
锯木头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进来,一下一下的,很有节奏。
志远是中午到的。他从清莱骑了两个多钟头摩托回来,裤腿上全是泥。进院子就看见木板和锯子,他没进屋,随即卷起袖子蹲在李德厚旁边帮着推刨子,一块板子刨到底换下一块,一句句话都不曾说。
父子两个对着眼,什么都没讲。
巧珍在灶间听见外头多了个人的声音——推刨子的节奏跟锯木头不一样,她分得出来。她没出去看。
巧珍坐在灶间听着这个声音,脑子里很慢很慢地转过来一个念头:那是在给家明做棺。
她端着那碗凉粥,一口一口地往下咽。每一口都像吞石头。但她娘看着她呢。她把碗里的粥全喝完了,把碗放在灶台上。
外头有个婶子在跟刘敏芝说话,声音很低,巧珍只听见几个碎字——那些人不敢。刘敏芝的回话更低,听不清。
过了一阵,那个婶子走了。刘敏芝进来的时候脸色沉沉的,看了巧珍一眼,什么都没说。
巧珍也没问。她知道外头的人在说什么。知道他们怕什么。
下午钉棺。
李德厚和老张还有另一个姓杨的邻居,三个人在院子角上忙了半天。棺材做得简陋——几块杉木板拼的,没有刨光,棱角毛糙。但尺寸是量好的,刚好够。李德厚做活的时候没抬过头,锯子拉得很慢很稳,一块板子锯到头了才换手擦一下汗。
老张家那个男人话少。干活的间隙抽了一根烟,看了看坡下头的路,像是在提防什么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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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家大哥也是。他来帮忙的时候是从后头茶垄那边绕过来的,没走正路。
巧珍看见了这些。她什么都看见了——但脑子里就是转不动。像齿轮生了锈,卡在那里。
入殓的时候巧珍站在旁边。她看着公公和李德厚一起把家明抬起来放进去。他的身子已经僵了,手臂搁在胸前,那件蓝衫的下摆被风吹起来一个角。
她突然往前走了一步。
所有人都看着她。
她弯下腰,把他蓝衫的下摆掖好了。然后伸手摸了摸他的脸——凉的,硬的,不像皮肤了。
家明,她说,声音很轻很轻的,只有自己能听见,我回去拿个东西。
所有人都没拦她。
她走回屋里,走到那张桌子前——他平时在这张桌上写字的。桌面上还摊着半张练字纸,墨迹干了,笔搁在砚台边上。她没碰那些。
抽屉拉开,里头有几张字帖纸,叠在一起。她翻了翻,找到最底下那一张——上头写着两个字,他的笔迹,工工整整的,笔画收得很干净。
这张纸她认得。是他们还没成亲那会儿写的。她那时候问他:你写得最好的两个字是哪两个?他笑了一下,把这张纸翻过来给她看。
她把纸叠成四折,走回院子,弯腰放在他的手边。纸角塞在他的手指缝里头,塞得紧紧的。
给你带着。她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