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死了以后有很多事要做。
巧珍不知道这些事,她以前没经历过。是婆婆先回过神来的——哭了两天的老太太突然不哭了,站起来,开始翻箱倒柜找布。
要换衣裳。婆婆说。声音是哑的,但平静得不正常。你去烧水。
巧珍走到灶前,蹲下来加柴。手在动,脑子却是空的。柴禾塞进灶膛,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——手指不听使唤,一直在抖。
水烧开了她端进屋去。婆婆已经把家明身上那件带血的衣裳剪开了,一条一条地往下褪。巧珍看见他的身体——胸口和腰侧大片的青紫,有些地方发黑,肿得皮肤绷亮。她以前没看见过,被子盖着,不知道底下是这样的。
她的腿一软,但还是扶住了门框。
你来帮我。婆婆说。
巧珍走过去。她们两个人一起给他擦身子。热帕子敷在皮肤上,水一下就变凉了。她擦他的手臂、他的手掌——左手肿胀还没消,手指弯曲着,她想掰直了,却掰不动。
婆婆从箱子里找出一件藏蓝色的长衫——是公公年轻时的,叠得整整齐齐压在箱底。家明没有什么好衣裳,这件是家里最体面的了。两个人合力给他穿上,系好盘扣。衣裳大了一圈,空空荡荡的。
穿好了,婆婆站在床前看了一会儿。
好看了。她说。然后转过身,扶着墙慢慢走出去了。
巧珍一个人站在床前。
他确实好看了一点。蓝布衫衬着他的脸,白净的,像是睡着了。她伸手把他额头前的一绺头发理了理,拨到旁边去。他平时也不太爱收拾头发,老是垂下来挡住眼睛。
她做完这个动作就站在那里,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了。
上午的时候陆续有人来了。
坡上的邻居三三两两来了。有人站在院里低声说话,有些人进屋看一眼就出来。有个妇子带了香烛来,黄纸裁了一摞。老张家那个男人搬来几块木板,那是打棺用的。
徐淑芳来了,发挽得匆忙,脚上还沾着露水。她在灵前递香、招呼女眷,有人想拉巧珍说话,她就轻声拦一句:“给她缓一缓。”
公公坐在屋檐下,背靠着柱子。他一句话不说。有人过来跟他讲话,他就点一下头或者摇一下头。他的后脑勺昨天磕了个包,没人管,也没人问。
刘敏芝来得早,天刚亮就到了。她进门看见女儿坐在床沿上没动地方,先是站了一阵,然后走过去把巧珍的头按在自己胸口。
巧珍没哭。她靠着她娘的胸口,眼睛睁着,干的。
她说,他走了。
刘敏芝的手在她后背上拍了两下,没说话。她把女儿的脸捧起来看了看,眼睛红得像烂桃子,嘴唇起了一圈干皮,两天没吃东西的样子。
“你先吃点东西。”
徐淑芳跟进来,洗了灶上那只小碗,又往灶膛添了把柴。她没多劝,只把勺子递到巧珍手边,低声说:“多少咽两口,胃里头空着,人更撑不住。”
吃不下。
那也得吃。刘敏芝把她扶起来,像小时候一样,半拖半拽地拉到灶间。锅里有昨天剩的粥,凉了,刘敏芝舀了一碗放到她面前。
巧珍端着碗,喝了两口,然后放下了。咽不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