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他搬进屋里。
一个人搬不动。沈家明比她高出一个头,身子沉,手脚都是软的。她拖着他的胳膊往屋里挪,膝盖跪在地上蹭破了皮,一步一步,从院子到门槛,门槛那道坎她试了三回才抬过去。
婆婆在旁边哭。公公坐在墙根底下,像是傻了一样,嘴里念念叨叨的,不知道在说什么。
巧珍没工夫哭。她把家明拖到床板上,仰面朝天放好。他的嘴角有血丝,鼻孔里也有——不是流的,是从里头慢慢渗出来的,一点一点的。她拿帕子擦了,过一阵又有了。
家明,她说,你听得见吗?
他的眼皮动了动,没睁开。
嘴唇动了一下,像是要说什么。她凑近了去听——什么都没有,只有呼吸的气,浅浅的,带着腥味。
她把被子扯过来盖在他身上。他的手冰凉,她握着,一直握着,想把自己的热气渡过去。
第一天。
坡上有个寨子里的草药郎中,姓周,六十多岁了,给人治跌打损伤的。巧珍去喊了,跑了半里山路,鞋都跑掉了一只。周老伯来了,看了看沈家明的脸色,翻了翻他的眼皮,又按了按他的肋骨和肚子。
沈家明疼得缩了一下,嘴里呜了一声。
周老伯把手收回来,站起身,脸上的表情很不好。
里头伤了。他说,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。我治不了这个。得去城里。
去城里……巧珍说。去城里要多少钱?
周老伯没回答这个问题。他从布袋子里摸出几包草药,深褐色的粉末,放在桌上。
先喂这个。止疼的。一天三回。他说。顿了一下又说:去城里要车,从这里下山到路口少说两个钟头。到了清莱还要找得到医院,医院要证件……
他没再往下说了。
证件。他们没有证件。连泰国人都不算。去了医院怎么登记、怎么交钱、出了事怎么办——这些事巧珍以前从来没想过。
周老伯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那个眼神里有很多东西——同情、无奈、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怕。
这事……他欲言又止,最后只说了一句,人少些晓得比较好。
巧珍懂他的意思。威猜的人打的。报官没用——官就是威猜的朋友。声张出去,连累的是更多人。
她把药粉化在温水里,掰开家明的嘴,一勺一勺地喂。大半都顺着嘴角流出来了,沾在枕头上,颜色深得像酱油。她用帕子接着,把流出来的再刮回勺子里,再喂一遍。
他咽了一点点。喉结动了一下。
巧珍把碗放下来,坐在床沿上,握着他的手。
窗外头日头还高着。茶园里的嫩叶在风里一片一片地翻,绿得亮眼。院子里还是早上的样子——翻倒的竹匾没人收,碎了的瓦罐没人扫,散落的茶叶已经蔫了,贴在泥地上,踩过的脚印深深浅浅。
灶上那锅茶,她后来去看了一眼。鲜叶早就焦了,粘在锅底,黑糊糊的一层。锅还是热的,柴火烧得只剩灰烬。
下午的时候刘敏芝来了。
消息在坡上传得快——上午打人那阵动静大,隔壁几家都听见了。传了两个人就传到了李家。刘敏芝一进门就扑到床前看了一眼女婿的脸,倒吸了一口气,然后转头把巧珍拉到一边。
你大哥在清莱,你爹已经托人去带话了。她压着声说,老三那头也传了信。
巧珍点了点头。
能不能送去城里?刘敏芝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