难得的好天。
一连下了四天的雨,这天早上终于放了晴。太阳刚升出来,把山坡上的水汽蒸起来,到处都是白蒙蒙的雾气,踩在草上鞋底全是湿的。
巧珍把被褥抱出来晒。沈家明帮她把竹竿架好,两人一人拉一头,把被面展开搭上去。被面上有一个拳头大的补丁,是巧珍前些天缝的,针脚不算细,但对得齐。
日头好,晒两个时辰就透了。沈家明拍了拍被面上的浮灰。
巧珍嗯了一声,又回屋里搬了个枕头出来。枕套已经发黄了,里头的荞麦皮也该换了。她把枕头搁在竹竿旁边的石板上,让太阳直直地晒着。
沈老伯和沈母一早就去坡下赶集了。逢三逢七的集日,沈母要买些盐和酱,沈老伯说顺便看看有没有便宜的肥料。走之前沈母交代了一句:粥在锅里,你们中午自己热。
这一整个上午,家里就他们两个。
巧珍做完了该做的活——喂了后头那几只鸡,把灶房的柴码齐了,又到茶园边上看了一圈。茶树上还挂着雨水,叶子绿得发亮,踩着泥走了一趟回来,鞋底厚了两层。
回到院子时,沈家明已经把那张矮桌搬到了檐下。
桌上铺着一张旧报纸,报纸上头摊着两张裁好的白纸、一方砚台、一支笔。墨已经磨好了,黑亮黑亮的,映着一小块天光。
巧珍看见这些,笑了。
又要教我写字?
好天,不下雨,正好练。沈家明把笔在砚台边上蘸了蘸,
巧珍在他对面坐下来,卷了卷袖口。她手上有两道裂口——前几天下雨天洗衣裳冻的,结了痂,还没好全。
沈家明把笔递给她。
上回写到哪个字了?
写一个。
巧珍握着笔,在白纸上慢慢落下一个字。宝盖头她写得已经像样了,下面的还是歪,勾画总是甩出去——她使不好那个劲。
沈家明看了看,伸手把她的手腕往里扣了一点:勾的时候手腕别晃。你看——他从她手里接过笔,在纸边上写了一个,笔锋干净利落,一气呵成。
你看这个勾,是往里收的,不是往外甩的。
巧珍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,又接过笔试了一遍。这回好些了,虽然还是有点歪,但至少没甩出去。
沈家明点了点头,再写五个。
巧珍低着头写。一个一个地写,每一个都比上一个好一点。写到第四个的时候,她停下来甩了甩手腕——酸了。
歇一下。沈家明给她倒了杯凉茶。
她接过来喝了一口,看着纸上那四个歪歪扭扭的字,忽然问了一句:你说,我这辈子能把字练好不?
沈家明笑了一声:急什么。慢慢来。
我都嫁给你一年多了,还是写得跟鬼画符一样。
比一年前好多了。沈家明指了指纸上第三个字,你看这个,宝盖头写得多正。去年你连横都写不平。
巧珍嘴上不信,但心里还是高兴。她又拿起笔,把第五个字写完了。这一个比前头四个都好——勾收住了,横也平了,整个字看起来虽然不漂亮,但至少是方方正正的。
沈家明拿起那张纸看了看,点了点头。
这个好。
巧珍凑过去看:真的?
真的。他把纸放下,从矮桌底下摸出另一张纸——是他提前写好的,上面一行行都是字,工工整整的小楷。下回教你写这个。
巧珍低头看——第一个字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