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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饭时没人提这事。
沈母炒了一盘腌菜,煮了一锅红薯粥。四个人围着矮桌吃,沈母嘴里照旧念叨些零碎的事——隔壁老何家的母鸡飞进了她菜园子,明天要去跟何婶说一声。
沈老伯一声不吭地喝粥,喝完了放下碗,去门口坐着。
沈家明帮着巧珍收了碗筷,两个人在灶房洗碗。水凉,巧珍的手泡在里头有点发僵。
沈家明在旁边擦碗,擦了好一阵,才轻声开口。
今日那个人,你看出来了没有?
看出什么?巧珍手没停。
他不是坤叔自己的人。沈家明把碗摞进碗柜里,声音压得低,坤叔做了这么多年生意,什么时候派人上门来定价了?以前都是各家自己拉到他铺子上去,谈好了就卖。现在变成他派人上门来——还定死了五铢。不像是他的做派。
巧珍想了想。沈家明说得对。陈老板,也就是,她听沈老伯提过,做生意多年,在清莱镇上有铺面,是个和气的胖子。这种强来的事,不像他干得出来的。
你是说……坤叔后头还有人?
沈家明没接话。他把抹布搭在灶台上,往门口看了一眼——沈老伯坐在门槛上,看着坡下的黑影子,一动不动。
半晌,沈家明才说:爹说不卖就不卖。低于成本,卖了也是亏。
巧珍把最后一只碗洗干净,甩了甩手上的水。
灶房里的光很暗,只有门口漏进来一线天光。她看着沈家明的侧脸——那道眉心的竖纹还没松开。
她忽然觉得胸口闷了一下。
他们只是种茶的人。
四亩地,一年忙到头,也就够吃饱穿暖。图的是什么?不过是安安静静过日子。
可是那个笑着的人从坡下走上来,带着一个本子、一个数字,就能把安静的日子掀开一道缝。
她把手在围裙上擦干,走到门口。
沈老伯还坐在门槛上。天黑透了,坡下的茶垄看不见了,只有虫声一层一层地叠着。
巧珍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。
沈老伯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像是自言自语:这四亩茶,你爷爷那辈就开始种。二十年了。
巧珍没接话。
五铢。老人家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,把凉透了的茶一口喝干,我就是拿去喂猪,也不卖五铢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腿上的土,进了屋。
巧珍一个人站在门口。
远处有一点光——坡底那条路上,好像有人提着灯笼在走。光一闪一闪的,越走越远,最后被山弯挡住了。
夜风从坡下往上灌,凉的。
她想起下午那人走之前说的最后一句——。
不急。
这两个字比五铢还让人心里发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