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下午,沈家来了个生人。
巧珍正在院子里晾茶。竹匾一排排搁在木架上,摊开的叶子还带着刚杀完青的热气,颜色绿得发油。她拿着竹耙子一匾一匾地翻,翻完了这排翻那排,日头照在后背上,汗顺着脖子往下淌。
那人是从坡下走上来的。
先是听见脚步声——村里人走坡路都是脚跟先落,踩得扎实。这个人的脚步轻飘飘的,脚尖先着地,像踩在别人家的地上不太自在。
巧珍回头一看: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,皮肤黢黑,穿着半旧的白衬衫,腋下夹着个本子。笑得很客气。
请问,这是沈家吧?讲的是带口音的泰语。
巧珍手里的竹耙子没放下:是。你找谁?
找沈老伯。在不在家?
在坡上。你有什么事?
那人笑了笑,把腋下的本子换了只手:收茶的事。想跟沈老伯聊两句。
巧珍看了他一眼。不认识。
你等着。她把竹耙子搁在匾沿上,擦了擦手,往坡上走。
沈老伯和沈家明正在东坡那头修枝。远远看见巧珍上来了,沈家明直起腰问:咋了?
坡下来了个人,说是收茶的,找爹。
沈老伯手里的剪子咔嚓停了。他慢慢站起来,捶了捶后腰,拿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。
收茶的?哪家的?
不认识。外头来的。
沈老伯看了沈家明一眼,沈家明把剪子别进腰后头,跟着爹往坡下走。
巧珍跟在后头。
她心里说不清什么感觉——只觉得那个人笑起来的样子不太对。那个笑有点让人心头发毛。
回到院子里,那人还站在晾茶架旁边,手里的本子翻开了一页,在上头看着什么。见沈老伯下来了,赶紧合上本子,迎上前两步。
沈老伯?我是坤叔那边的。
沈老伯皱了下眉:坤叔?哪个坤叔?
清莱镇上,收茶的坤叔。那人说,今年春茶的行情,坤叔让我来跟各家说一声。
他把本子翻到一页,递到沈老伯眼前。巧珍在旁边伸头看了一眼——上头写着一排数字,泰文的,她认不全,但看见了一个。
今年春茶统一价,五铢一公斤。那人说,还是笑着,坤叔说了,只要各家把茶交过来,他这边统一拉走,不用各家自己跑集。省事。
沈老伯没接那个本子。
他看着那人,眼皮底下的皱纹拧了拧。
去年我卖给集上陈老板,八铢半。沈老伯说。
今年行情不一样嘛。那人把本子收回去,统一收,价格自然要调一调。
五铢连肥料钱都不够。沈老伯的声音不高,但硬。
那人笑容没变,只是眨了眨眼:沈老伯,这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。上头定的价,各家都一样。您也不是不知道——往年各家自己拉去卖,路上出了事,没人管的。统一收嘛,省心省力,也安全。
巧珍听出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