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章 勇哥

雨季刚过,边口的路又能走了。

李志勇蹲在竹棚底下,拿树枝在地上划路线。阿昌和另外两个人蹲在他对面,仰着脸看。

这回走北边那条沟。他用树枝点了点,上个月老路上多了一个哨卡,泰国兵的,三个人轮班,白天守。

阿昌问:夜里呢?

夜里撤。李志勇把树枝一折,但咱们不走夜路,北边那条绕半个钟头,不过哨。

蹲在最右边的矮个子叫阿宝,十七岁,脸上还有没褪干净的青春痘。他嘴快:绕路驮马走不走得了?坡陡。

走得了。李志勇站起来,拍了拍裤腿上的土,我前日去踩过了。

阿昌点头,不再问。

这是他们第四趟活。

头两趟跟着六哥的人跑,李志勇只管扛货、看路、不多嘴。第三趟六哥让他带队走一段——从边口到山那头的掸族寨子,把一批山货交给接货的人。那一趟他走了十二个钟头,中间下了一场暴雨,驮马在烂泥里滑了三次,有一匹差点连货一起滚下坡。他硬是拽着缰绳把马拖回了路上,手掌磨出了两道血口子。

六哥事后只说了一句:行。下回你自己接。

自己接三个字,比信封里那叠票子还重。

这回的货是山上的核桃和干笋,外加两箱从缅甸那头过来的翡翠原石。核桃和干笋是明面上的东西,石头才是钱。

六哥的规矩他记得清楚:石头不过手,只过路。从缅甸那头的人手里接,走这边的路,送到清莱接货的人手上——中间这段路,就是他的活。

天刚擦亮,三个人就动了。

驮马两匹,一匹大青骡子,一匹矮脚黑马。货分两垛,外头裹着麻袋,麻袋上头盖着蕉叶,远看像是哪家赶集的。

李志勇走在最前头。

他现在走山路跟半年前不一样了。半年前第一回走边口,脚底打滑、心跳得慌,连竹林里鸟叫都能吓他一跳。如今他听得出哪种鸟叫是正常的,哪种是被人惊起来的。看得出哪段路有新脚印,哪段路泥面上只有雨冲过的纹路。

阿昌跟在驮马旁边,手里牵着缰绳。阿宝押后,背上还挎了一把柴刀——砍柴也行,防身也行。

走了大半个钟头,到了岔路口。

北边那条沟果然没人。路窄,两边是齐人高的芭蕉丛,叶子上的水珠子碰一下就哗哗往下淌。驮马走得慢,蹄子踩在湿石头上打了两回滑,李志勇回头扶了一把缰绳,拍了拍大青骡子的脖子:慢点走,不急。

骡子打了个响鼻,像是听懂了。

又走了一阵,沟底开阔了些,能看见前头有条小溪横过路面,水浅,刚没过脚背。

李志勇蹲下来看了看溪面。

水清,没有被搅浑的痕迹——说明前面没人刚走过。

他站起来,抬手往前一招。

三个人牵着马趟过溪水,鞋袜全湿了。阿宝嘀咕了一声,被阿昌瞪了一眼,闭了嘴。

过了溪再走半个钟头,山势往下收,前面就是接货点——一棵大榕树底下,有个掸族老头搭的竹亭子,卖些米酒和烤苞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