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灰着,李志远就出门了。
徐淑芳没来得及喊他吃粥,便只好把一个包了咸菜的饭团塞进他手里。他一边走一边吃,咸菜是昨日腌的,还脆生。
山路上没人。李志远比平日早了半个时辰,坡下的雾还没散,茶园的轮廓在雾里影影绰绰的。他走得快,鞋底踩着露水湿的石板,咯吱咯吱响。
走到半坡时,他停了一下。
坡下那条通往镇上的土路上,有一辆军绿色的卡车正在跑,帆布篷子拉得严实。后头跟着一辆吉普,引擎声闷闷的,在清早的山谷里传得很远。
以前这条路上跑的都是拉货的板车和偶尔一辆收茶的摩托。
他把最后一口饭团咽了,继续往下走。
到了镇上,天才真正亮起来。街面上比往常安静。杂货铺的门板只开了一半,里头的老板娘看了他一眼,又缩回去了。米粉摊的阿婆照常在蒸笼前忙,但今日没扯着嗓子喊客。
路口多了一样东西——一张白纸告示,贴在电线杆上,泰文印的,红色公章。李志远走过去看了一眼,大意是边区居民配合登记云云,盖的章是府里的,落款日期半个月前。
他把这张告示细细看了两遍。
然后转身向公所行去。
公所院子里多了一辆军绿色的吉普。
轮胎上沾着红泥,前挡风玻璃落了一层灰,像是从清迈那边一路颠过来的。
他脚步慢了一拍。
巴颂从廊下迎出来,脸色跟平日不一样——嘴角紧绷,眉头没松开过。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:军区来人了。一个上尉,叫差那。
找乃隆?
嗯。在里头谈了快一个时辰了。
李志远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拢了拢,抬头看了看公所那扇半掩的木门。门缝里透出烟雾——带一股甜腻的洋烟气,不是乃隆平日抽的那种。
他没进去。
走到廊下靠墙那条长凳上坐了,把书包搁在膝上,翻开前天领的会议材料,装作在看。耳朵却支着——里头的声音隔了一道木门,只能听见语调的起落,听不清词。偶尔一个词飘出来:登记……配合……安排……
巴颂蹲到他旁边,声音压得很低:志远,你晓不晓得……上头最近动作大得很。
李志远翻了一页纸,没抬头:哪样动作?
巴颂往门那边瞄了一眼:听说府里发了新的边区管理条例。要重新登记所有非泰籍居民——不只是补录名册那种,是要查清楚每个人从哪来、干哪样、跟谁有关系。
李志远手指停在纸页上。
什么时候的事?
半个月前就有风了。路口那张告示你看见没有?
看见了。
今日这个差那上尉过来,八成就是为这件事。
里间的门忽然开了。
乃隆送一个人出来——三十出头,军装笔挺,肩章两颗星,脸刮得干净,下巴方正。他走路的步子带着军人那种节奏,鞋底踩在木板上一下一下,很有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