乃隆的表情是客气的，但那种客气里头带着小心。

差那上尉走到院中，目光往廊下扫了一圈。扫到李志远时停了一下——很短，不到一秒，像是把一张脸收进了记忆里。

李志远低下头，继续看手里的纸。

差那上尉上了吉普，引擎发动，车轮碾过院门口的土路，扬起一溜红尘。尘土散了好一会儿才落。

院子重新安静下来。

乃隆站在门口，叼着烟，目光落在吉普消失的方向。过了一会儿才开口：志远。

进来。

里间的桌上多了一只白瓷烟灰缸，里头堆了五六个烟头。两种——细的是乃隆的，粗的带滤嘴是客人留的。桌面有一圈茶渍，茶杯还温着。

乃隆坐下来，没急着说话。他把桌上的文件翻了翻，抽出一张纸推到李志远面前。

李志远接过来看。

泰文打印的公文，抬头是清莱府边区安全与居民管理联络办公室——一个他从没见过的机构名。内容不长，大意是：府里将在各区设立边区联络员，负责协助军方了解各族群聚落的情况、登记人口动态、报告异常往来。

最后一行写着：各区可推荐合适人选，要求通泰语、熟悉本区族群构成、能协调沟通。

李志远把那张纸看了两遍，放回桌上。

差那上尉让你推人？

乃隆点了点头，眼睛盯着桌面：他说得客气。但意思很清楚——军方要在每个区安一双眼睛。不安他们的人，他们就自己来安。

你打算推谁？

乃隆没回答。他把烟掐灭，重新点了一根，吸了一口，烟雾从鼻孔里慢慢散出来：我问你——你想不想接。

李志远没有马上回答。

他坐在椅子上，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。窗外一只鸟叫了两声，又停了。

联络员。

说好听了是桥梁——帮军方和山上的人搭个话。说难听了是探子——替军方摸清华人聚落的底细。谁家多少人、从哪来、做哪样营生、跟缅甸那边还有没有往来。

摸清了以后呢？

小主，

他想起路口那张告示上的配合登记四个字。配合是配合，但凡不配合的呢？

这个位子，坐上去容易，站起来难。他说。

乃隆看了他一眼：所以我问你想不想。不是问你敢不敢。

李志远沉默了一会儿。

他想起上个月开会那天。那几个老兵走到他面前，拍他肩膀时眼睛里的光。想起他们沿着土路走远时不太直的背影。

那些人在这片山上住了十几年。种茶、修路、交路工、送娃娃进学校。名册里有了名字，通行单上盖了章，以为日子能这么一直过下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