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家的茶园在东坡上头,拢共四亩多一点。
巧珍嫁过来快一年了,才真正把这四亩地认全。哪一垄是老树,哪一垄是三年前补的苗,哪个角上有块石头要绕着走,她现在闭着眼睛都摸得到。
这天一早,沈老伯就上坡了。
巧珍起来时,灶房的火已经熄了,锅里还温着半锅粥,锅盖旁边压了一张纸条,是沈家明写的。巧珍拿起来,凑到窗边光亮处,一个字一个字地认——东坡上头那排要修枝,爹先去了。你们吃了再上来。她认了两遍才把意思连顺,把纸条折好塞进围裙口袋里。
她把粥盛出来,端了一碗进里屋。
沈母坐在床沿上穿鞋,头发还没梳利索。见巧珍进来,接过碗,嘴里就开始念叨:你爹天不亮就走了,我说等天白了再去,他理都不理。那坡上路滑得很,摔一跤就要了老命了。
巧珍笑了一声:爹身板硬朗着呢,摔不着。
你不晓得。沈母喝了一口粥,他那腰,去年闪过一回,到现在阴天还疼。嘴硬,不肯说。
沈母话多。这一点巧珍刚嫁进来就发现了。跟自己亲妈刘敏芝不一样——刘敏芝的话里头都带刺,字字戳人,沈母的话就像灶膛里的柴火,噼噼啪啪响个不停,但不烫人。
巧珍坐在门槛上等她吃完,听她从昨晚那只猫叫了一宿说到隔壁老何家的鸡又跑进院子,再说到前天在溪边洗衣裳碰见张家媳妇,张家媳妇说她家男人又喝酒——
妈,吃完了没?
急哪样嘛。沈母把碗底最后一口粥刮干净,这粥你煮的?
米放多了,稠了些。沈母把碗递给她,又加了一句,不过比我煮的好吃。
巧珍接过碗,没忍住笑了。
沈母就是这样的人。先挑一句毛病,再补一句好话。巧珍有时候想,沈家明那种不声不响对人好的脾气,大概是从他妈这里来的——只是他把前头那句挑毛病的话省了,只剩后头那句。
两个人收拾好,提着篓子上坡。
日头还不高,茶垄间的露水才干了一半,走在里头裤腿都是湿的。沈母走在前头,步子不快但稳健,一只手提篓,一只手撩开挡路的枝条。
远远就看见沈老伯蹲在坡顶那排老茶树边上。
他手里拿着一把旧剪子,正一棵一棵修枝。动作不快,每剪一刀都要停一下,歪着头看看枝条的走向,想好了才下手。剪下来的废枝码在脚边,一根一根摆得整整齐齐。
沈家明蹲在他旁边,拿着另一把剪子,跟着他的节奏剪。两个人一句话也不说,就那么一前一后,咔嚓、咔嚓,声音倒是齐整。
巧珍走过去,沈老伯抬头看了她一眼,点了下头,又低下去继续剪。
他就是这样的人。跟儿媳妇坐一桌子,不晓得该说啥子。巧珍刚嫁过来那阵子,一桌子吃饭,沈老伯能从头到尾不开口。沈母急了,踢他一脚:你好歹跟珍妹说句话。他抬头看看巧珍,想了半天,说了句多吃菜。
就这三个字。
巧珍当时差点笑出来,后来才慢慢明白——沈老伯跟她爹李德厚是一类人。心里有,嘴上没有。
区别在哪呢?她爹是沉,沈老伯是犟。
她爹遇着事,闷着想,想不通就抽一筒水烟。沈老伯不一样——他想通了的事就是铁板一块,谁来都撬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