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4章 矮脚茶

沈家明也看见了。他没说话,只是走过去,把他爹篓子里的茶叶倒了一半到自己篓里。

沈老伯瞪了他一眼。

沈家明笑了一下:我篓子轻。

沈老伯哼了一声,没再说啥,转身又弯下腰去采了。

巧珍看着他们父子俩的背影——一高一矮,一老一少,都弓着腰在茶树间慢慢移动。

这些茶树不高,矮矮的,刚到人腰。树干不粗,枝条不壮,可一棵棵都扎在坡上牢牢的。春来发芽,秋来落叶,年复一年,不声不响。

跟这家人一样。

中午回去吃饭。沈母在灶房里忙,巧珍帮着打下手。

珍妹,那个辣子你莫放太多,家明吃不了太辣。

我晓得。

你晓得就好。他小时候吃了一回辣子炒肉,辣得满脸通红,眼泪都出来了,还硬撑着说不辣。沈母一边翻锅一边笑,犟得跟他爹一样。

巧珍把切好的菜递过去,听沈母讲沈家明小时候的事——三岁掉进水缸、五岁追着鸡满院跑、七岁跟他爹上坡采茶,够不着茶树就搬石头垫脚。

那时候他爹说,这娃娃手稳,是种茶的料。沈母把菜倒进锅里,油烟呛了一下,谁晓得他后来还学了写字,倒比种茶上心了。

巧珍笑了:写字也好,教娃娃们认字呢。

好是好。沈母翻了一铲子,声音低了些,就是写字不赚钱嘛。

巧珍没接话。

她蹲下去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,火苗舔上来,照着沈母的脸。

她忽然想起自己的妈。刘敏芝当初反对她嫁到沈家,说的那些话——沈家那个娃,老实是老实,就是没出息。

如今坐在这个灶房里,她觉得那些话也没全错。沈家确实不富裕,四亩茶园一年到头挣的钱刚够吃穿,攒不下多少。可她坐在这里,灶膛的火烧着,锅里的菜香飘出来,屋外头沈家明和他爹正在院子里摆碗筷——

她觉得自己什么都不缺。

吃完饭,沈老伯去院里坐着,卷了一根叶子烟慢慢抽。沈家明在旁边整理上午采的茶叶,一把一把摊在竹匾上。沈母洗碗,巧珍帮着擦桌子。

院子不大,阳光照进来,把地上的石板晒得发白。竹匾上的茶叶在日头下慢慢变色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青涩的茶香。

巧珍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小院子的人。

沈老伯抽烟,烟气细细的,被风一吹就散了。沈家明低着头理茶,手指翻动,安安静静。沈母在灶房里哗啦哗啦洗碗,嘴里还在念叨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