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像去年秋天那回。
坡下镇上来了个收茶的,骑着摩托,戴副墨镜,进门就报了个价——比往年低了两成。说是今年行情不好,山下茶厂压价,大家都这个数,不是他一个人定的。
沈家明当时犹豫了一下,想开口说两句,被沈老伯一个眼神摁住了。
老头放下手里的茶杯,看着那个收茶的,慢吞吞说了一句话:这个价不卖。
收茶的笑了:老沈,你这几亩地的量,不卖给我,你卖给哪个?
卖不掉就放着。沈老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,我的茶值这个价,你出不起就算了。
那人坐了一会儿,走了。
后来那批茶多放了半个月才出手,隔壁寨子有个老主顾托人来收,按老价走的。
沈家明事后跟巧珍说:爹的脾气你也看见了。万一那批茶真出不了手呢?
巧珍想了想:可他赌对了。
赌对了是运气。下回就不一定了。
他说这话时脸上有一丝忧虑,很快就过去了。
巧珍后来偶尔想起这件事,觉得沈家明看得比他爹远——他晓得这种犟在这个地方是有代价的。可他拗不过他爹。
修完枝,四个人就开始采茶。
沈老伯采得最快。他的手跟树皮一样粗,但掐起茶芽来又准又轻,手指在叶间一翻就是一把,不带半片老叶。巧珍在旁边看他采了几棵,心里暗暗比了一下——沈家明采茶已经算利索的了,他爹比他还快一倍。
沈母采得慢,但好处是仔细。每一片叶子都要凑到眼前看一看,确认是嫩芽才放进篓子。她边采边跟巧珍说话,从茶树嫁接讲到明年要不要多种半亩,又讲到隔壁老何家今年的茶卖了个好价钱——
小主,
妈,你一说话手就慢了。巧珍提醒她。
急哪样嘛。沈母又是这句。
巧珍忍不住笑。
她发现自己在沈家笑得比在李家多。
李家也好,就是太紧。爹沉着脸,妈绷着弦,大哥心事重,老三又不着家。一桌子吃饭,空气里都是各人各的心思,谁都不说破,谁都装没事。
沈家不一样。沈家就这三口人加上她,小院子,小灶房,小茶园。沈老伯不说话,沈母说个不停,沈家明在中间笑着听。简简单单的,连吵架都吵不出什么大动静。
日头升上来了,坡上热起来。沈老伯直起腰,拿袖子擦了一把汗。
巧珍看见他揉了一下腰,动作很快,像是怕别人看见似的。